微型小说：硬座与软巢

老陈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是儿子小陈发来的消息：“爸，国庆回家机票太贵，我买了火车票，无座的。”

“无座？”老陈哼了一声，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挤绿皮车的日子。那时他南下闯荡，扛着编织袋，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个小板凳。三十六小时站下来，腿肿得像灌了铅，却觉得那是奋斗的勋章。

如今儿子也在南方工作，却完全不同了。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两家公司，嫌加班多嫌工资少。老陈憋着一口气，这次非要让儿子尝尝什么是苦日子。

国庆前夜，小陈果然发来照片：人头攒动的候车室，配文“人真多啊”。老陈回复：“我当年连候车室都进不去，在广场上蹲一夜。”

列车启动时，小陈打来视频电话。镜头晃过拥挤车厢，人们挤作一团。“爸，你看这阵势。”

“看见那个洗手池没？我当年就睡那下面！”老陈声音洪亮，“把小板凳一放，就是雅座！”

小陈笑笑，没说话。视频那头嘈杂喧哗，老陈满意地挂了电话。

夜深了，老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1998年春运，自己挤在厕所门口，站了四十个小时没合眼。那时多么年轻，多么能吃苦啊。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罪受不了。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陈发来的照片：车厢连接处，一个年轻人靠着自己的行李箱睡着了，怀里抱着个小板凳。

“爸，像你当年不？”

老陈愣了。那板凳款式老旧，分明是自己当年用的那种。

老陈坐起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还记得你那个小板凳吗？我妈刚才告诉我，那是你爸——我爷爷——当年用过的。原来咱们陈家男人出门闯荡，都带着它。”

老陈怔住了。记忆突然闪回父亲送他时的情景：老人默默把板凳塞进编织袋，拍拍他的肩：“你爷爷那辈人逃荒时，就用这个凳。”

三代人的旅程，在这一刻重叠。

“爸，我不是不能吃苦。”小陈又发来消息，“但我们这代人的奋斗，不一定非要和上一代一样。我在自学编程，已经接到第一个私活。辛苦不一样，但一样是在努力。”

天快亮了，老陈走到储物间，翻出那个小板凳。凳腿磨损严重，坐面却依然牢固。他轻轻摩挲着凳面上的刻痕——那是他父亲年轻时刻下的名字。

手机再次响起，是小陈发来的晨光中的车站照片。

“到了。这次旅程让我明白了很多。谢谢爸，也谢谢这个家传的小板凳。”

老陈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回家给我看看你的编程项目。对了，板凳带回来吧，该传给下一代了。”

他放下手机，忽然笑了。每一代人都选择自己的奋斗方式，但那份坚持与韧性，就像这小板凳一样，稳稳当当地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