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谈晴雯

晴雯不枉做了位居十二钗又副册之首，原是有真本事的。

第一，人长得漂亮，且不是一般的漂亮，而是艳压群芳。

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言，说她“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人标致些， 又生了一张巧嘴”，凤姐儿也说,“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而王夫人最厌恶她的一点，也就是她的美，说她“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而那时，正是晴雯在病中，不饰铅华，甚至有点儿憔悴，就这还让王夫人看了冒火，说是“妖精似的东西”。真无法想象，倘若她十分妆饰，那又该美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心灵手巧。

“病补雀金裘”之举，显示了她无可替代的技艺与地位。麝月说她：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而她的病情，也就是打那时加重的。

这又看出她的又一大美德:忠心。连袭人也说她:“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

答案自然是因为她忠于宝玉，爱宝玉。

贾母说过:“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是早已内定了将来要将她许配给宝玉的。这一层意思，晴雯也知道，所以也就铁了心要跟宝玉一辈子。同宝玉吵嘴时，宝玉发脾气要撵她，她说:“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同麝月开玩笑时， 则说：“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她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怡红院。

袭人也是忠的，书里说她伏侍贾母时，心中只有一个贾母;伏侍宝玉时，心里又只有一个宝玉;然而她太顾全大局，太争强好胜，面面俱到，而且醋性比谁都重。不但吃别的丫餐的醋,连黛玉、湘云的醋都吃。宝玉一早到黛玉房里洗脸，她气得发了一天脾气，甚至说:“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动不动就拿走吓唬人。

晴雯却不然。宝玉给黛玉送帕子，要想个借口特意先把袭人支使出去，才把晴雯叫来，可见视她为心腹。而晴雯百般拆解不来送帕的深意, 不是因为她不聪明，而是生性娇憨，一派天真，心中全无私情。

这是她的第四件好处:纯粹。

因为这份纯粹，她体会不来黛玉和宝玉之间那种幽微曲折的情感,也从来没对宝玉使过一分心机。同样是老太太给了宝玉的，袭人便有胆翻云覆雨，并且“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晴雯却洁身自好，看不上袭人和宝玉“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更没有想过借由自己的聪明漂亮抢占地盘，私心勾引。即使在她做“跑解马似的” 伶俐打扮在外面着了凉回来，宝玉唤她进自己的被窝里暖一暖，她也并没有借机缠绵，相拥一会儿仍回自己被中去了。

因此，在她临死之前，才会含血带泪地说自己“担了虚名”，“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涂瀛在《晴雯赞》中说：“有过人之节，而不能自藏，此自祸之媒也。 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 当不致逐死。”

这是说中了晴雯的致命之病，在于灵秀过人而不善自藏。判词里说 她“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很明显用的是“彩云易散玻璃脆”的典故。她以自己的美丽、聪明、纯真、忠勇，高居于十二钗又副册第一位，却最终逃不脱“红颜薄命"的悲剧。

她聪明了一辈子，临死才知道自己是“痴心傻意”。而袭人却恰恰相反， 一直以“笨人”自居，其实心机比谁都深，并且很擅于总结“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古人说:“大智若愚，大勇若拙。”晴雯勇则勇矣，却太形之于外，不会扮拙。而袭人却无疑将这两句明言运用自如，所以该她比晴雯棋高一着， 占了上风。

如果将袭人比做“扮猪吃老虎”的话，那么晴雯，就无疑是“枪打出头鸟”了。所以，她补的衫子，才叫做“孔雀裘”吧。

本文节选自西岭雪老师的《西岭雪探秘红楼梦》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