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24，陈庄奋力折，“牛”，刀

南溪、孙翊整理

陈庄奋力折 “牛” 刀

“鬼子进山了!”

1939年9月24日，东方刚显鱼肚白。河北平山离慈峪镇不远的山顶 上，“消息树”放倒了，一声震天的呐喊传遍了山野：“日本鬼子进山了!”

灵寿县县委书记贾一波带领游击队 民兵组织群众坚壁清野，迅速转移。在 村外，放羊人慌忙把羊群拢在一起，躲 到安全的地方。妇女们背着包袱，搀着 老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男人 们往车上装必要的物品和食物。慌乱的 人们纷纷穿过玉米和高粱地，径直朝山 后 跑 。

鬼子是从哪儿来的?

听着慈峪方向 不时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看着滚滚的 浓烟，我和团长陈祖林立即做出部署， 命令驻南燕川的2营执行警戒任务，派 出侦察兵，查明敌人的企图。

很快，5 连在徐家町与小股鬼子遭遇，活捉了一 名日本兵，经审问得知：华北重镇石家庄日军号称“牛刀子”的第8混 成旅团长水原义重少将，亲率第31大队及伪军共1500余人，分4路由灵 寿长途行军150里进占慈峪，企图袭击陈庄，活捉八路军120师师长贺 龙，消灭我晋察冀边区领导机关。

“鬼子简直是做梦!”

9月27日晚上6点钟，5团在闫庄团部作战室召 开了敌情分析会。

我和陈团长分析：自日军侵华以来，第8混成旅团多次 组织轻便混成纵队，搞中远距离偷袭，专门破坏八路军和根据地的首脑机 关和后方机关，对抗日根据地军民是很大危害。

我说：“120师的贺龙师 长、关向应政委就住在离陈庄16里的刘家沟，牛庄、周伯口住着刚从延 安过来的抗日军政大学总校罗瑞卿副校长和400多名学员。

陈庄西北是晋 察冀边区的大后方，我们的工厂、银行、报社、军需仓库都分布在附近营 里、秋卜洞、六亩园、上下盘石的深山老林里。看来，这股敌人是想把军 区后方搞乱，来者不善啊!”

据报告，敌人已绕开南燕川、闫庄和5团驻 地，迫近弯子，快到陈庄了。

情况十分危急!这时，晋察冀军区唐延杰参谋长打来电话：命令部队 追上去，紧紧咬住鬼子，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敌人。

我和陈团长当机立断， 急令2营向陈庄敌人尾追。二营追至营里，干净利索地将殿后的40多名 日伪军全部歼灭，迫使日军主力不得不回过头来对付5团，为上级机关安 全转移到慈河以北地区，赢得了宝贵时间。

“鬼子要溜!”

28日晨，日军终于进占了空无一人的陈庄。

水原义重满以为用突然 袭击的办法，会创造一个奇迹，抓住贺龙、聂荣臻和罗瑞卿，捣毁晋察冀 军区机关和大后方。可是，水原扑空了，什么没捞到，于是气急败坏地命 令放火烧了陈庄。刹时，陈庄成了一片火海。

随后，为防止陷入被八路军 围歼的危险境地，水原急命其先头部队朝七祖院方向撤退，大队人马撤离 陈庄，准备返回石家庄老窝。

“鬼子要溜!”在5团的作战会议上，陈团长指着地图说：“日本鬼子 撤退的路线有两条：

一条是原路返回，即陈庄→康庄→酸枣背→弯子→玉 山里→南燕川→东刘庄→慈峪镇→石家庄。

另一条是陈庄→七祖院→西寺 →东寺→南台头→北台头→风沟庄→李家庄→石佛峪→鲁板山，与援军会 合，一起撤回石家庄。”

贺龙师长和聂荣臻司令员判断，敌人走后者可能性最大。因为，水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知道120师已在慈河以北 地区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看着摩拳擦掌的各营营长，用坚定的语调说：“贺师长一再强调， 水原既然来了，就不要让他再回去， 一定要全歼敌人!”

接着，陈团长传达了贺师长的作战命令：

第359旅4团担任向行唐、 曲阳方向的警戒；

第359旅719团、晋察冀军区4分区第5团在慈峪以北 地区，节节抗击，诱敌深入；

第358旅716团、独立1旅2团及独立第1 支队等部队，隐蔽集结于口头镇、秦家台羊、牛下口地区至陈庄以东地区 设伏，全歼日寇水原部队。

3“ 关 门 打 狗 ， 叫 他 有 来 无 回 ! ”

28日10时许，日军全部进入八路军伏击地区。顿时，炮声连天，硝烟弥漫，一场惨烈的鏖战开始了。

敌人要突出合围，涉过慈水河，退回石家庄，必须要过5团这一关。

而5团坚守破门口、朱家背、李家沟、唐家沟、石佛峪一线打阻击，死死关住了水原南逃的大门。因此，5团的阵地受到日寇炮火猛烈轮番攻击。

1939年9月底，陈庄外横山岭南，萧锋指挥重机枪手向冲上来的水原旅团日军射击

在七祖院2营阵地上，战士们静静地隐蔽在堑壕里。

日军黑田治大佐 先是命令机炮中队用炮轰，用望远镜了望，未见有动静，于是放心地命部 队前进。

当其距我阵地只有50米时，2营长洪钟似的一声“打!” 一颗颗 手榴弹在敌群中开花，机枪、步枪子弹雨点般射向鬼子。2营连续打退敌 人4次冲锋，阵地前留下一具具日寇尸体。

当日寇再次发起攻击时，我来 到阵地上，冒着呼啸的弹片，纵身跳到2营长身旁。

“政委，这儿危险!” 我伏下身子，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不屑一顾地说：“我打了几百次 仗，哪次没有危险!”

随后，与2营长交换意见后，命7连从右侧绕到鬼 子的后边，5连、6连从正面狠打，两面夹击。到晚上20时左右，不仅全 歼了这股敌人，还俘虏了黑田治，结束了七祖院战斗。

同时，在破门口至南庄、青扬山方向，1 营、3营的指战员也在与日 军血战。6架敌机不时地俯冲扫射扔炸弹，树在燃烧，草在燃烧，石头也 在燃烧。敌人一次次象蝗虫般拥向我阵地，战士们用机枪、步枪、手榴弹 向敌人回击。

3营重机枪排的子弹像长了眼睛，愤怒地射向敌人，鬼子一 排排倒在阵地前。8班长刘兹沟带领全班与敌人拼杀，打死敌中队长津田 大尉。

战斗英雄程段林与鬼子拼杀4次，两处负伤，仍坚守在指挥位置 上。

阵地被突破了口子，1 营长、3营长冲出堑壕，端着刺刀，带领两个营官兵，同日本鬼子拼起了刺刀。大片刀卷刃了，刺刀扎弯了，子 弹打光了，战士们就用石头砸，抱住鬼子用牙齿咬。鬼子支持不住了，丢 下300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到28日晚21 时，日军只前进了2公里 ……

在石佛峪附近，28日深夜近24时，枪声似乎停了下来。 一队队日本 兵垂头丧气地来到慈河岸边，坐在沙滩上。水原少将再也没有了傲慢、盛 气凌人的模样。他拄着军刀，焦躁而绝望地看着滚滚的河水和茂密的芦苇 丛。忽然，他瞪大了眼睛，看到了生机。在月光下，水原命令残兵败将纷 纷下到河里，顺着芦苇丛，摸索着前行。

河对岸5团的阵地观察哨发现了渡河的日军。陈团长在望远镜里看着 晃动着的钢盔，“想在老子的眼皮底下逃跑，甭想!”

他命令部队向芦苇 荡射击、打炮、投手榴弹。陈团长是长征时的神炮手，这时他拽开装炮手，亲自操作迫击炮。一发发炮弹炸得鬼子“哇哇”嚎叫，芦苇荡一时 间成了鬼子葬身的火海，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退回岸边。

29日上午约8点钟，晋察冀军区4分区刘道生政委来到5团阵地。

他 紧紧握着我和陈团长的手说：“贺师长表扬你们团真了不起!”

接着，刘 政委指着地图，部署下一步作战任务：“目前，120师的亚5、亚6团在东 北边，独1旅在西北边，津南3个自卫团在西边，冀5团在大庄至李家庄 一线，这样，形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包围圈，关起门来打狗，坚决把水原 这把‘牛刀子’折断!我们必须在一二天内把鬼子压缩在横山岭一带， 全歼水原旅团!”说完，拳头砸向地图上横山岭的红圈。

9点钟，日军残部在6架飞机的掩护下，向我军阵地发起轮番冲击。 爆炸声、拼杀声响成一片。

我军从俘虏的水原的翻译官黄太郎口中，得知 水原的指挥位置和其人外貌特征。

15时许，水原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指挥 刀，指挥部队突围。在1营阵地前，我死死盯住水原，指挥重机枪手，瞄准水原猛射。“哒哒哒…… ”一梭 子长长的子弹钻进了水原的胸膛。 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所 谓“牛刀子”就这样折在了陈庄。 水原一死，日军阵脚大乱，溃不 成军，四散逃命。至傍晚，尚有 零星战斗。

30日凌晨三四点钟，八路军 和民兵一边打扫战场， 一边追击 逃敌。直至下午，战斗全部结束。

陈庄战役，全歼日伪军1500 余人，俘虏16人。这一仗，是继 平型关大捷后，八路军打的又一 个漂亮的歼灭战，有力地保卫了 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1986年秋，萧锋在平山的陈庄歼灭战纪念碑前留影

戒骄傲转变战术思想

陈庄歼灭战后，5团像只猛虎活跃在晋察冀边区的平山、灵寿一带， 狠狠打击着日寇和伪军。全团作战人员经常保持在三四千人，武器大都是 崭新发亮的日本造。

我们炸了平石铁路上宅西店的日本军用火车，缴获山 炮6门、炮弹50多箱，以及大量子弹，许多军需食品，给“扫荡”华北 的鬼子以沉重打击。

5团威名不仅在边区军民中广为传颂，就是在正定、 获鹿、灵寿敌占区，炮楼据点里的日伪军， 一听是5团，就吓得心惊胆 跳。

抗日军民还亲切的称呼我为“萧二爷”。

聂老总亲切地称赞5团是一 支“能攻能守的野战团队”,他和分区领导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5团成立近一年的时间，在战火中锻炼成长，进步很快，但另一方面 在我和团长的心中滋长了一种相当严重的骄气。不少干部战士看不起小仗 和游击战，动不动就要打大仗打攻坚战。

比如，有一次，部队驻守在山廊 村，我到2连了解情况，见到院子里围着一堆人，他们正在摆我团“过五 关斩六将”的历史，我一过去，就有人得意的问：“政委，你说咱团一次 能包打多少鬼子?”

另外几个人就抢着回答：“一个大队。”

有的说：“再 多也能打下来。”

我也没有细嚼，就接着他们的话茬，顺口附和说：“1个 大队也行，再多点也行，反正是打大仗过瘾。”

显然，包括我在内，部队 中滋长蔓延着盲目的骄傲自满情绪。

1941年冬，日寇继秋季大“扫荡”之后，又对晋察冀边区采取了新 的“蚕食”政策，在我团驻防的滹沱河北岸及灵寿以西地区，搞了好几 道封锁沟，沿沟修炮楼，步步为营地向我逼近，先占一个山头，又占一个 村庄，再进一步就把一道川全占去了。

这年底，我团对敌新修的据点狗疙瘩台发起强攻，军区的山炮营也参 加了战斗。但因敌人工事坚固，手榴弹炸不垮，子弹打不透。战士们虽然 打得很顽强，很英勇，爬了几次梯子，但都被反扑下来。强攻了一天一 夜，伤亡不断增加，据点仍没有拿下，我们被迫撤出战斗。

狗疙瘩台战斗未打好，我仍未及时醒悟， 一心想打几个漂亮的歼灭 战，出出这口恶气，但事与愿违。

1942年4月的一天拂晓，日军理杉混 成大队也采用“牛刀子”战术，突然摸到我们团部村边。哨兵和敌人打 响了，机关里大部人马还未起床，真是危险万分。

幸亏住在外村的3个营 机动勇猛，跑步压了过来，里外配合才打退了敌人的偷袭，并且把敌人追 到吴家庄狠揍了一顿，毙伤四五百敌人，迫敌狼狈逃回平山。

这次战斗虽转危为安，但我们也付出伤亡200人的代价。

我向军区请 示工作时，聂荣臻司令员和唐延杰参谋长接见了我。

聂司令员问：“听说 你们不愿打小仗，只想打大仗，有这回事吗?”

这使我马上回忆起一件事来。

前不久，军区来人到我团检查工作，我 正在汇报，时任8连副指导员的曹振国(我原先的警卫员)急匆匆地未 喊报告跑了进来，说他早上带半个班出去执行侦察任务，走到觉石院村 北，看见一群鬼子押着民夫，在山上修炮楼，还抢老百姓东西吃，他们6 条三八枪同时突然开火， 一下子把鬼子撂倒4个，剩下的鬼子拔腿就往碉 堡里面跑，半路又给撂倒一个。

听了这个报告，军区来的同志很重视，认 为这是消灭敌人的好方法，值得推广。可是，我却不以为然，认为这不是 什么了不起的新闻。

回忆罢，我开始向司令员汇报吴家庄战斗如何转败为胜，差点全歼日 寇理杉大队的情况。

聂司令站起来，走近我说：“你只知道打垮敌人理杉 大队，可是你今天打垮了，明天他还会回来。敌强我弱的局面不是靠一仗 两仗就能改变的!”

接着，他严肃地指出：“萧锋同志，你的思想不对头 呀!你一点也没察觉到吗?”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胀了起来，心中埋怨着，是谁给我打了小报 告，把曹振国他们那个零敲碎打的做法汇报给了聂老总。

聂总耐心地对我 说：“你回去后好好学习毛主席关于抗日战争的战略战术思想以及党中央发出的整风指示，用整风的武器，检查我们思想毛病的根源，改进工作， 提高领导水平和指挥水平。”

说罢，把他自己学过多遍的《抗日游击战争 中的战略问题》和《论持久战》的油印小册子送给了我。

回到团部，我盘腿坐在炕上，在油灯下贪婪地阅读着、思考着文件里 的每一句话。毛主席在整风报告中关于“反对主观主义”,“到什么山上 唱什么歌”,“不能死抱着老经验不放”,“不能一条路走到黑，硬往死胡 同里钻”,以及抗战总的趋势的精辟、透彻的分析，像灯塔指引抗日军民 前进的方向，像巨石敲击着我头脑中某些顽固的、 一成不变的东西。

我立即召开了扩大的团军政委员会议。在会上，同志们发言非常热 烈，提出了许多我们领导上根本想不到的宝贵意见。

丁荣旋营长说：“半年来，团的领导上是有问题，情况变了，但指挥 思想没有变。打起仗来，仍然是‘一冲主义’,这种冲一次要付出多大的 代价?领导上虽然看到了，可就是转变不大。”

3营张钦副政教是灵寿人，作战勇敢，又有心计。他和其他几个同志 反映了边区人民群众中的一些埋怨情绪：“你们还讲抗日，把日本鬼子都 快抗到老百姓炕头上来了!”

杜先锋营长有点文化，他摆出军区司令部半年各团毙伤敌人数目一揽 表说：“9区队毙伤数字要比5团多一些，9区队是游击队，七八百人，可 5团是主力，三四千人，战绩反不如人家。这数字说明，我们领导头脑 中，好打大仗、硬仗，想一鸣惊人，看不起零打碎敲的小战斗。”

听了这些善意的批评，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想起前几天，聂 司令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全边区有200个县，每天每个县打死一个鬼子， 一个月就是6000个，相当于日寇一个旅团。帝国主义的武器不算什么, 机器一转就出来了。但是机器转不出来士兵，在任何时候，人都是起决定 作用的因素。”

首长的教诲，战友的关切批评，冲击着我的思想，使我深刻地认识到 自己的思想赶不上形势。

最后我表态说：“日军占据了北平、上海、武 汉、广州、太原这些地方后，战线长，兵力分散。日寇近期将‘以华治 华’,对边区蚕食，正说明日寇外强中干，兵力不足。我们要灵活地运用毛主席的山地游击战思想。‘游击’是为了保存我们实力，避开敌人的锐 气，避实攻虚，就要击在点子上、要害处，把敌人拖得筋疲力尽，日夜不 宁，然后消灭之。要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前提。”

这次整风学习不仅是我团4年来意义深远的思想学习，也是一次非常 有力的思想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