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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2025年8月31日,一个在中文互联网上几乎已被宣告死亡的公众号,突然更新了。
它的名字叫“呦呦鹿鸣”。
距离它上一篇文章,时间已过去一年半。
这篇文章的标题很平实,《我的朋友盘能文》,内容却像一声惊雷,宣告了一位“鸣叫者”的归来。
文章讲述了一个叫盘能文的湖南宁远县网民的故事。
此人因在朋友圈发布了乡政府上班迟到的视频,先是被县公安局民警:
深夜登门找其父母了解情况。
随后又被一篇由当地干部打理的公众号文章,精准地定性为:
一颗老鼠屎。
这篇抹黑文章称,盘能文的所有监督行为,都并非出于公义,而是为了博取流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节奏大师”。
呦呦鹿鸣花了八千字的篇幅来反驳这个结论。
在他笔下,盘能文是一个曾在唐慧案中奔走、为受害幼女寻求法律援助的热心人。
呦呦鹿鸣说,如果自己来修撰新的《宁远县志》,会毫不犹豫地将盘能文归入:
“任侠”一篇。
文章的结尾处,呦呦鹿鸣罕见地袒露了自己消失许久的缘由和心境。
他向那些不曾离去的读者致谢,说正是这些读者持续的关心与支持,才让他得以:
起死回生。
这篇复出之作,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后台瞬间涌入了无数“欢迎您回来”的留言。
人们好奇,这位曾经在中文自媒体世界掀起过无数次风暴的作者,在长达474天的强制静默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是什么,让一个几乎被彻底噤声的人,选择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被定义为“老鼠屎”的远方陌生人,作为自己“起死回生”的第一声鸣叫?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鹿鸣之前,回到那个风暴开始的地方。
呦呦鹿鸣的真名叫黄志杰。
在成为那个独来独往的自媒体人之前,他曾是体制内最耀眼的媒体精英之一。
他的职业生涯起步于新华社主办的《瞭望东方周刊》。在那个中国市场化媒体的黄金年代,他以主笔的身份,撰写了大量深度报道。
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路径:
名校毕业,进入国家级媒体,凭借才华与努力,在时代的浪潮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同时还担任着《网络传播》杂志的执行主编,这让他比许多同行更早地嗅到了技术变革的气息。
在传统媒体的权力结构中,黄志杰无疑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
自己人。
但黄志杰并不止步于此,他注册了微信公众号“呦呦鹿鸣”。
这个名字,源自《诗经·小雅》。原文描绘的是鹿群找到鲜美的艾蒿后,发出“呦呦”的叫声,呼朋引伴,共享盛宴的和谐景象。
在中国古典传统中,“鹿鸣”之宴,是君王与群臣共庆天下太平的象征。
黄志杰为自己的公众号选择了一个如此温和、充满古典善意的名字。
我的理解是,他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像鹿鸣一样,呼唤同道,凝聚共识,共同期盼一个清平治世。
他在公众号的简介里写下了一句话:
日拱一卒,只为苍生说人话。
从离开机构媒体的那一刻起,黄志杰告别了宏大叙事。
他不再试图去构建一个庞大的媒体平台,而是选择成为一个最微小的单位——卒。
一个只能一步一步向前,无法后退的兵卒。
他的战场,也从庙堂之上,转向了江湖之远。他选择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鸣叫。
那个无法后退的兵卒,很快就让整个舆论场感受到了他的威力。他的公众号“呦呦鹿鸣”,以一种古典的温情包裹着最锋利的刀刃,迅速积累了数以十万计的忠实读者。
2019年1月,黄志杰发布了一篇名为《甘柴劣火》的长文。
这篇文章让他陷入了职业生涯的伦理风暴。
文章聚焦甘肃官场的腐败秘事,将原省委书记王三运、武威市委书记火荣贵等落马高官的旧闻串联成篇。
黄志杰的写作手法,在当时堪称一绝。
他几乎没有使用任何一手采访,而是将所有公开发表的官方报道、法院判决、媒体旧闻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他做的,只是信息的整合与重构,但其产生的效果,却远超任何一篇独立的调查报道。
文章标题化用成语“干柴烈火”,嵌入地名与隐喻,辛辣而精准。
发布数小时内,文章刷屏,阅读量轻松突破10万加。许多媒体同行,都为这篇文章的胆识与技巧拍案叫绝。
然而,烈火也引来了另一场火。
文章爆红后,财新网的一位知名记者公开提出质疑,指控黄志杰的写作方式涉嫌:
洗稿。
这位记者的逻辑是:
黄志杰没有亲身采访,没有承担风险,只是巧妙地“攒自他人报道”,通过拼贴付费内容来炮制爆款,这是对原创者的不公。
这场指控,迅速演变为2019年中国传媒圈最受瞩目的伦理论战。
一方认为,这是不劳而获的投机取巧;另一方则力挺,认为在自媒体没有采访权的现实下,整合公开信息进行公共讨论,本身就具有巨大价值。
腾讯官方最终下场,撤销了《甘柴劣火》和“呦呦鹿鸣”公众号的原创标识与赞赏功能。这是平台的惩罚。
面对来自业内顶尖同行的指控和平台的制裁,黄志杰没有选择沉默或道歉。
他次日发表长文回应,标题就带着决绝的火药味:
《社会在崩塌——关于财新网记者攻击呦呦鹿鸣一事的说明》。
他坚决否认抄袭,并掷出了一句话。他说,这篇万字长文,是呦呦鹿鸣独创的,是:
财新网团队写不出来的。
这场战争,最终没有赢家。
《甘柴劣火》事件,成为悬在中国自媒体与传统媒体之间的一道伦理难题,至今仍在被新闻课堂当作经典案例进行讨论。
但如果说《甘柴劣火》的争议,还局限在媒体圈的专业伦理范畴,那么两年后的一篇文章,则让黄志杰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来自民间毫无理性的、足以致命的恶意。
2021年春节期间,黄志杰发表了一篇名为《反对集体磕头》的时评。
文章引经据典,从先秦《礼记》谈起,认为新年集体下跪磕头的“陋习”,并无深厚的传统依据,是一种应当被摒弃的封建礼节。
这本是一篇温和的、倡导文明新风的文化评论。
但他捅了马蜂窝。
文章发布后,无数保守人士和极端民族主义者,将此文视为对“中华传统”的恶毒攻击。
一场针对黄志杰本人的网络暴力,如海啸般袭来。
根据事后统计,各类攻击辱骂帖的传播量,累计超过5000万人次。一些网络大V,公开对他发出人身威胁:
更有人将他的家庭住址、个人信息散布于网络。
在某个微信群里,甚至有人为他的人头,挂出了一个具体的价格:
100万元。
从一个文化议题的讨论者,到价值百万的悬赏对象,黄志杰只用了一篇文章的时间。
面对呼啸而来的、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个体的网络暴力,黄志杰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向公安机关报案,将那些具体的威胁言论提交给警方。
第二件:
沉默。或主动,或被动。
也许,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他暂停了更新,选择了短暂地从舆论场上消失。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静默”。
在他消失的日子里,一些读者开始自发地书写。一篇名为《呦呦鹿鸣已经失踪两个月了…》的文章在网上流传,表达对他的担忧与支持。文章称他为:
自媒体界的天花板。
两个多月后,黄志杰重新恢复写作。他似乎挺过了这场风暴,变得更加审慎,但笔锋依旧。
他或许以为,这已经是他作为一个写作者所能遭遇的最黑暗的时刻了。但他不知道,一场更漫长、更彻底的静默,正在不远处等待着他。
2022年初,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震惊了整个中国。
江苏徐州丰县,一位生育了八个孩子的农村妇女,被发现用铁链锁在破屋之中。视频曝光后,舆论瞬间引爆。
在这起后来被称为“丰县铁链女”的事件中,呦呦鹿鸣几乎全程深度介入。
他以一种近乎饱和式的强度,密集发表了多篇文章,追问真相,声援受害者,剖析背后拐卖妇女的制度性根源。
面对当地官方数次自相矛盾的通报,黄志杰的文字,成为凝聚民间质疑声量的一面旗帜。
在一篇题为《这个世界不要俺了?无数陌生人给出了答案:不抛弃、不放弃》的文章里,他将无数网民持续发声,最终迫使官方承认拐卖犯罪的过程,称为一次“里程碑意义”的胜利。
这些文章在传播中遭遇了反复的删除,但他以一种惊人的韧性,删一篇,发一篇。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战士,用文字冲击着那堵无形的墙。最终,在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下,当局采取行动,涉案人员被刑拘,受害者得到救治。
黄志杰为此案所做的不懈记录与评论,直指监管失责等核心议题。也正是这种毫不妥协的姿态,为他招致了最严厉的后果。
2022年5月4日。
一个对中国青年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日子。这一天,呦呦鹿鸣的公众号,在没有任何公开说明的情况下,被突然责令停更。
新文章无法发布,这个拥有数十万忠实读者的账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数字坟墓。
根据网络媒体的记录,这次停更持续了整整:
474天。
在这漫长的一年零四个月里,黄志杰彻底从公共视野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只有从一些流传于朋友圈的只言片语中,人们才能窥见他内心的煎熬。
他没有公开抱怨,也没有选择放弃。他只是静默着,等待着。
2023年8月22日,在沉寂了474天之后,呦呦鹿鸣突然复活。他发布了一篇名为《被包围中》的文章,宣告自己的归来。
在这篇短暂复出的文章里,他写下了一段极具警示意味的话。他说,现在不是平常时日了,如果精致利己主义继续盛行,如果人人都等着别人为自己发声,都等着搭便车,那么最后:
道路上必将静寂无声。
然而,这条道路上的声音,注定是稀疏而短暂的。
这次复出,只持续了不到半年。
据网络消息,在2024年初,呦呦鹿鸣再次遭遇新一轮的删文和警告。他不得不于1月底,再度停更。
这一次,人们以为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写作者的生命力,似乎终究无法抵抗这种反复的、无休止的消耗。
直到2025年8月,他带着那个名叫盘能文的“任侠”的故事,再一次,也是最新一次,回到了公众面前。他像一个被打入海底深渊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顽强地浮出水面,只为了发出那一声:
鹿鸣。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最初的那个问题了。
一个几乎被彻底噤声的人,为何要为了一个远方的陌生人,发出自己“起死回生”的第一声鸣叫?
我所理解的原因是,当呦呦鹿鸣在2025年夏天,读到盘能文的故事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循环的镜像。
盘能文因为监督乡政府而被抹黑为“节奏大师”,这与他自己当年因《甘柴劣火》被指控为“洗稿者”何其相似;盘能文因为救助受害幼女而得罪地方势力,这与他自己因介入“铁链女”事件而遭遇封禁如出一辙。
他从盘能文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像自己一样,因为“多管闲事”、因为“说人话”,而陷入困境的普通人。为盘能文发声,就是为曾经的,以及未来可能再次陷入困境的自己发声。
正如他在短暂复出时所警示的,如果每个人都等着搭便车,道路上终将静寂无声。他选择不再等待,而是成为另一辆车,去搭载那个在风雨中独行的“任侠”。
在他发布《我的朋友盘能文》之后,公众号后台涌入了成百上千的留言,欢迎他回来。
而在湖南宁远县,那篇将盘能文定义为“一颗老鼠屎”的文章,依然在当地各个微信群里被大量转发。
事实早已不再重要,它甚至可以被官方承认。真正重要的是,必须为那个敢于指出事实的人,精心打扮一番,再向所有人展示。
他们不必证明你是错的,他们只需证明你是坏的。
在这片土地上,热血不是美德,而是一种病症。它必须被孤立,被诊断,被公开羞辱,直到患者自己也开始怀疑,那一点点异于常人的体温,究竟是不是一种疯狂。
于是,想医治这片土地沉疴的,最终自己成了病人,他们的病,是被迫的失语与沉默。
李宇琛(立于尘)
写于2025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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