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菜香里，未说的半生

⇧ 点蓝色 字关注 “老刘民间故事”

厨房的陶锅又开了，黄花菜的香气漫过木窗棂，缠上院角枯了又青的狗尾草 —— 这香气总让我想起二十四年的那个傍晚，连风都带着温吞的暖意，却不知道，那竟是我这辈子能攥住的，最暖的时光。

那年我五岁，攥着明父亲的衣角走进陌生的院子，青砖缝里长着狗尾草，明站在廊下，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碗，声音比院角的风还软：“娘说，黄花菜养人，你吃了就不冷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黄花菜，软塌塌地浸在汤里，像极了我缩在孤儿院角落时，攥皱的衣角。那碗面没放太多盐，却鲜得让我心口发颤，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是从胃里暖上来，顺着喉咙，滚进心里，把空荡荡的地方填得满当当的。后来我总想，或许从那天起，我的心就成了盛面的瓷碗，只装得下他给的温度。

明成了我的 “哥哥”，可我从不敢真的把他当哥哥。十三岁那年，他把巷口大槐树上的鸟窝捅下来，却在他父亲面前把责任全揽了，说 “是我非要爬树，跟妹妹没关系”。我躲在门后，看着他被父亲罚站在太阳下，手里还攥着给我摘的野山楂，红得发亮。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晃了晃，我忽然就懂了，原来有些喜欢，是看见他受罚时，自己的手心会比他还烫。

他总爱谈恋爱，每次都轰轰烈烈，又每次都摔得满身是伤。有回他淋着雨回来，衬衫湿透贴在背上，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把熬了半宿的姜茶端给他，他捧着杯子，指尖碰着我的，轻声说：“小晚，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辈子的人啊？” 我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手往他那边凑了凑，想帮他暖一暖，却没敢碰到。他总说 “刹那即永恒”，可我不信 —— 我要的不是刹那，是每天早上能帮他温一碗黄花菜汤面，是他晚归时，灯永远为他亮着。

后来我身边也有过别人，有人会送我昂贵的首饰，有人会为我排队买限量的点心，可我总想起明煮面时的样子：他蹲在灶前，柴火映着他的侧脸，手里拿着筷子搅着面，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油星溅到手上，他也只是咧嘴一笑，说 “快好了，再等等”。那些人的好，都没有烟火气，没有那碗面的温度，我接不住。

他终于要结婚了，新娘穿白裙子，笑起来时眼角也有个浅窝，和他很配。我帮他收拾新房时，在厨房的柜子里放了一小包黄花菜，是我晒干的，用棉纸包着，上面写着 “煮面时放一把，鲜”。婚礼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给新娘戴戒指，忽然就想起五岁那年，他把面端给我时，手指上沾着的面粉。我没等到散场就走了，走的时候，口袋里揣着那包黄花菜，走一步，就觉得心口的瓷碗轻了一点。

搬出那个住了二十四年的家时，明拉着我的手，说 “小晚，别走，这里还是你的家”。他父亲也在旁边劝，眼眶红红的。我摇了摇头，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钥匙串上挂着的小山楂，还是他当年摘给我的，已经干得硬邦邦的。我知道，我再留下去，那碗面的香气就会变成刺，扎得我们都疼。

他父亲走的时候，我以 “女儿” 的身份戴了孝。看着他妻子忙前忙后，给来吊唁的人递茶水，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总盼着自己能长大，能帮明端茶倒水，能在他父亲生病时，熬一碗热汤。可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我，我只能站在角落，看着她把明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 我知道，她是真的爱他，就像我一样。

查出癌症那年，我三十七岁。明把我接回他家，他妻子每天都会煮黄花菜汤面，放很少的盐，和明当年煮的一样。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俩分一碗面，他给她挑出碗里的黄花菜，说 “你爱吃这个”，她又夹回给他一筷，说 “你也吃”。我忽然就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他的幸福是真的，就像那碗面的温度，不会凉。

直到他妻子出事那天，明接到电话时，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面洒了一地，黄花菜滚到我脚边，还带着热乎气。他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没穿好，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慌了 ——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狼狈，像个丢了魂的孩子。那一周，他没回家，我每天都煮一碗黄花菜汤面，放在他的位置上，等面凉了，再倒掉，再煮一碗。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我，是那个能和他分一碗面的人。

他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下巴上全是胡茬。他坐在我床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小晚，以后就我们俩了。” 我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我化疗时的手还凉。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终于等到了，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哭 —— 我看见他枕头下，放着他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手里拿着一碗黄花菜汤面，笑得很亮。

我想告诉他，我爱他，从五岁那碗面开始，爱了二十二年。我想告诉他，小时候他闯的祸，我都记得，我没说，是因为我想让他当那个 “保护妹妹” 的哥哥。我想告诉他，我煮的面，也和他当年的一样，鲜得很。可还没等我说出口，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 他在家里，打开了煤气。

我赶到的时候，浴室里还飘着淡淡的煤气味，地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有几根没吃完的黄花菜。我蹲在地上，把碗抱在怀里，碗还是温的，像他当年端给我的那碗一样。我忽然就想起，他小时候帮我捉蜻蜓，蜻蜓飞了，他就说 “没关系，下次再帮你捉”；他帮我上树摘果子，摔了下来，还笑着说 “果子没摔坏，你吃”。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故意骗他父亲，他只是想护着我，像护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怕凉了，怕洒了。

后来医院说，我的癌细胞是良性的，是误诊。我没起诉他们，我甚至有点感谢 —— 如果不是那场误诊，我或许永远都没机会，再和他住在一起，再听他讲小时候的事，再闻一次他煮面时的黄花菜香。

如今我仍住在他的房子里，厨房的陶锅每天都会温着黄花菜汤面，盐放得极淡，和他五岁那年端给我的一模一样。可对面的椅子总空着，瓷碗里的面凉得很快，像我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刚到舌尖，就被岁月冻成了霜。

我把当年藏在他新房柜里的那包干黄花菜找了出来，棉纸已经脆了，指尖一碰就掉渣。我抓了一小把放进锅里，看着黄花在汤里慢慢舒展，忽然就想起婚礼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口袋里揣着这包菜，指腹反复摩挲着棉纸上的字 ——“煮面时放一把，鲜”。那时候我想，就算不能给他煮面，至少让他的日子里，能有我藏下的一点鲜。可现在，这鲜成了刺，扎在心里，一呼吸就疼。

浴室的煤气味早散了，可我每次进去，总觉得该有个人蹲在灶前，柴火映着侧脸，哼着跑调的歌，说 “快好了，再等等”。我摸着浴缸边缘，想象他最后那一刻，是不是也想起过五岁的我，想起那碗被我舔得发亮的碗底？他枕头下的照片还在，我用软布擦了又擦，照片上的她捧着面笑，我忽然就哭了 —— 原来我们都想给他一碗热面，只是我连递到他手里的机会，都没等到。

医院后来寄来道歉信，我没拆，随手夹在他当年给我讲题的笔记本里。本子上还有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 “小晚要多吃黄花菜，长高高”。我摸着那些字，忽然就懂了，我这辈子的遗憾，从来不是没和他在一起，是没告诉他，五岁那碗面，我记了二十二年；是没告诉他，他替我背的锅、摘的山楂、捉的蜻蜓，我都藏在心里，没敢忘；是没告诉他，我也想和他分一碗面，想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想做那个能陪他煮一辈子黄花菜汤面的人。

风从木窗棂吹进来，带着院角狗尾草的气息，陶锅里的面又凉了。我把碗端起来，对着空椅子，轻声说：“明，面好了，你尝尝，和当年一样鲜。” 没人回答，只有碗底的黄花菜，在凉汤里轻轻晃着，像我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沉在时光里，再也没人懂了。

我把脸贴在温过又凉掉的瓷碗上，忽然就想起他当年说 “刹那即永恒”。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只是我的刹那，是五岁那碗面的温度，而我的永恒，是往后余生，每一碗凉掉的黄花菜汤面里，都藏着没来得及说的 “我爱你”。

看更多原创民间故事请点击下方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