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四总理”均被赶下台，他信家族还能卷土重来吗？

据央视新闻，昨日（8月29日），泰国宪法法院裁定，被暂停总理职务的佩通坦在与柬埔寨参议院主席洪森通话事件（即“电话门”）中的有关做法违反宪法相关规定，即日起解除其总理职务。这是泰国2008年以来第五位被宪法法院罢免的总理，也是前总理他信所领导的钦那瓦家族（他信家族）第四位（也有报道称第三位，他信妹夫颂猜不算在内）被免职的总理。

“他信家族已在关键路口。本来结合他信22日所获得的‘欺君罪脱罪’裁决，外界认为佩通坦仍有继续执政的可能性。然而她最终仍然下台，这意味着泰国将再次启动推选总理的政治流程，其结果将取决于王室-保皇派、军人集团、他信派系、自豪泰党、反对派人民党以及执政联盟中小政党的权力和利益博弈。”中国（昆明）南亚东南亚研究院泰国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余海秋分析道。

祸起“电话门”，最年轻总理被解职

泰国前总理他信的女儿、钦那瓦家族传承人佩通坦，于2024年8月就任泰国总理，当时年仅37岁，是泰国近现代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也是继其姑姑英拉之后泰国第二位女总理。

当地时间8月29日，泰国曼谷，泰国前总理佩通坦在被宪法法院解职后，在政府大楼向媒体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今年6月中旬，佩通坦同洪森关于泰柬边境局势的一段通话录音流出。新加坡《联合早报》称，佩通坦在通话时亲昵地称洪森为“叔叔”，请求洪森协助她解决边境问题，还批评泰军的一名司令是“疯子”和“政府的敌人”。该通话引发巨大争议。泰国36名参议员向宪法法院提交请愿书，指责佩通坦“违反作为总理的道德标准”。宪法法院7月1日宣布，接受请愿书，并即日起暂停佩通坦行使总理职权。

佩通坦曾为自己辩解说，她与洪森通话出于维护边境和平与安全的目的，其措辞属于“私下沟通策略”，是一种外交手段，没有违反宪法规定。

8月29日，宪法法院9名法官以6比3的表决结果裁定佩通坦违宪。法院认为，虽然佩通坦与洪森通话是为了保护国家利益，但她在通话中有涉及泰军方的负面言论，并向洪森求情，不利于国家利益，存在违宪行为，依据宪法终止其总理职务。佩通坦立即被解除职务，其内阁随之解散。

真有“宿命论”？“一门四总理”均被赶下台

有分析称，泰国宪法法院的最新裁决，再次让“钦那瓦家族的宿命论”浮出水面：为何出身于这个家族的总理，似乎总难逃司法审查？

英国《卫报》称，佩通坦成为其家族中第4位因军事政变或法院裁决而下台的总理。此前，其父亲他信、姑父颂猜、姑姑英拉均因被指控贪腐、贿选、滥用职权等，非正常下台。

2001年，他信及其创建的泰爱泰党在大选中获得压倒性胜利，他信出任总理后进行一系列改革，成功带领泰国走出金融危机；推出了一些照顾底层民众的政策，赢得了这部分人的支持。2005年大选中，他信连任成功，成为泰国自1932年实行君主立宪以来第一位真正做满4年任期的民选总理，也是第一位成功连任的民选总理。

然而这种“大好气象”在2006年突然生变。当年1月，他信在国会推动修改《泰国电信法》，将原有法律条文中外国法人可在泰国电信企业中占有股份的上限从30%提升至49%。几天后，他信家族将名下企业、泰国最大综合电信运营商西那瓦集团48%的股份出售给新加坡淡马锡集团，交易额达738亿泰铢（约合22.2亿美元）。此事被反对派指责为滥用职权，并引发持续的抗议示威。同年9月，他信政府被军方政变推翻。2007年，泰国宪法法院判决泰爱泰党在大选中舞弊违宪，责令其解散。他信本人则长期流亡海外。

2015年，泰国前总理颂猜·翁沙瓦现身最高法院。视觉中国

2008年9月，泰国国王发布谕令，批准颂猜接任泰国总理。颂猜的妻子瑶瓦帕是他信的妹妹、英拉的姐姐。身为他信的妹夫，颂猜自然受到反对派的猛烈攻击，说他是他信的又一个“傀儡”。2008年12月，泰国宪法法院判决人民力量党领导的执政联盟在选举中有舞弊行为，人民力量党被解散。作为人民力量党副主席，颂猜失去了担任总理的资格，被迫辞职。颂猜任总理不到3个月，既没能结束国家的政治动荡，也没能将钦那瓦家族重新推回巅峰。

2011年5月，作为泰爱泰党继承者的为泰党，提名此前并未从政的英拉为总理候选人。同年7月，为泰党赢得大选，英拉随后出任总理，成为泰国第一位女总理。2013年11月，泰国国会下议院通过由为泰党提出的特赦法草案，使他信等政治案嫌疑人可以得到赦免，因此遭到在野党民主党和其他反他信力量的强烈反对。反对派组织大规模示威集会要求英拉下台。最终，泰国宪法法院于2014年5月以滥用职权、违反宪法为由解除了英拉的总理职务。

《曼谷邮报》称，佩通坦此番被解职，对钦那瓦政治家族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可能引发新一轮动荡。

风波的背后，他信家族与传统保守势力的博弈

有报道称，上台执政10个月的佩通坦，为何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背后原因并不简单，可以说是过去20多年他信家族和传统保守势力博弈的延续。

当地时间2015年9月29日，泰国曼谷，泰国前总理英拉与姐夫、前总理颂猜抵达法院。当日，英拉就“大米收购案”提出反诉。视觉中国

这里需要了解一下泰国政坛传统势力和他信家族的斗争。泰国自1932年实行君主立宪制，不过长期以来，王室、军队、法院以及后来的曼谷中产阶级，形成了泰国政坛的传统保守势力，把持了泰国的政治。

他信改变了这种情况，他以富商身份投身政治，1998年创立泰爱泰党，以照顾农民和城市底层的利益为政纲，迅速成为泰国政坛最具实力的政党，连续选举获胜。这影响到传统保守势力的利益，但保守势力无法通过选举击败他信势力，只能通过军事政变和宪法法院裁决的手段。

所以过去20年，不断看到他信家族的人出任总理，又不断被赶下台。

2006年9月，军方发动政变，他信流亡，泰爱泰党被宪法法院裁定解散；但他信势力重组成人民力量党，在选举中获胜，他信的大妹夫颂猜2008年出任总理，随后人民力量党又被宪法法院裁定贿选被解散；其后，他信势力又成立为泰党，由他信的小妹妹英拉担任党首并带领该党胜选，英拉出任总理。2014年，宪法法院裁定英拉滥用职权，迫使其下台。随后军方接管政权，直到2023年举行新的选举。

在2023年5月议会选举中，代表更自由主义、更激进的前进党意外成为第一大党，但随后也被宪法法院裁定其党首有问题，该党被解散，后改组为人民党。但是2023年的选举后，泰国政坛出现了一个重要变化：为了应对前进党，他信家族代表的势力和传统保守势力开始妥协。由他信支持的他威信出任总理，他信本人也结束流亡返回泰国。

2024年8月，他威信被裁定违反宪法，随即辞职。他信的女儿佩通坦继任总理。他信本人也获得泰王赦免，不用因为之前被指控的罪名而入狱。一时间，人们看到他信家族重返政坛，再次展示实力。

当时就有分析认为，年轻的佩通坦要想坐稳总理宝座，就必须处理好和传统势力的关系，特别是军方的关系。但从最近的事态看，他信家族和传统势力最终还是没有完全相处好，过去几个月已经开始产生矛盾。佩通坦在与洪森的通话中“侮辱”军方将领的言论，更是火上浇油。传统势力这一次很可能还是会借助宪法法院，将其赶下台去。

危机幸存者，他信家族能否卷土重来？

据澎湃新闻，过去20年来，钦那瓦政治家族（他信家族）一直处于泰国间歇性动荡的核心。路透社报道形容，钦那瓦家族堪称“危机前的幸存者”，曾经挺过2次军事政变和3次法院裁决，这些事件共推翻了3届政府和5位总理。

7月9日，泰国曼谷，泰国前总理他信（右）在“2025年Splash软实力论坛”上发表讲话，其小女儿佩通坦（左）以文化部长身份陪同。视觉中国

此前有评论称，数十年来，陷入困境的钦那瓦家族一直与泰国军方等势力进行斗争，而如今，其生存也因选民支持率下降而受到威胁。种种迹象表明，如果佩通坦被裁定违宪，剥夺总理职务；如果他信再被判罪名成立，那么他信家族就栽了个大跟头，在泰国政坛要想再次翻身，恐怕将非常艰难。

此前有分析称，余下的两起官司（他信和佩通坦）仍让钦那瓦家族陷于暴风眼中，可能会大大削弱该家族的影响力，甚至意味着其政坛统治走向终结。“任何一宗判决都可能牵动整体政局。”中国（昆明）南亚东南亚研究院泰国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余海秋称，“当然，一旦有不利于他信家族的判决做出，他们仍有可能得到国王特赦。这意味着这段时间对他信派系的种种行为是‘提醒’或‘敲打’。为泰党政府也许可以暂时延续，但未来仍需依赖与小党派结盟来分散风险。”

在相关判决结果出台前，余海秋对澎湃新闻分析说，从证人证词来看，他信涉嫌冒犯王室罪案还有回旋余地。“如果罪名成立且没有特赦，他信家族政治命运就会遭遇巨大转折，影响泰国政治近30年的他信家族可能走向衰落，短时期内难以东山再起。”该判决结果于8月22日作出，他信有惊无险，得以免罪。

2023年，他信戏剧性地结束多年海外流亡重返泰国。当时泰国社会盛传，他信的回归是他与保守派、保皇派、军方等保守势力达成协议的一部分，目的是阻止更为激进的前进党上台。

泰国政治学专家、朱拉隆功大学教授提蒂南·蓬苏迪拉克分析称：“如今政治格局已日渐清晰，将他信带回国的‘超级交易’实际上是为削弱、甚至最终瓦解前进党而设计的，而非让泰国在钦那瓦家族领导下‘向前进’。否则，他信不会一回国就遭受司法限制，佩通坦也不会深陷今日的政治泥潭。”

根据蓬苏迪拉克的分析，他信政治势力、前进党的继承者人民党、建制派/保守派等势力仍在博弈中，而民意已越来越不支持佩通坦及其背后的钦那瓦家族。

“保守政治势力和他信势力还没有达成政治妥协的意向，双方的态度都很强硬。因此现在即使不是生死时刻，也是他信家族要面临决定性影响的一次危机。”中国社会科学院东南亚问题学者鲍志鹏表示。

上游新闻综合央视新闻、新华社、人民网、环球网、澎湃新闻、羊城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