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 ：开机、关机（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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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儿媳妇不是婆哺的”。“哺”者何义？生育、养育之谓也。

因为同一个男人，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女人相聚同一屋檐下，没有那层“哺”的血脉牵连，感情基础自然淡薄。婆婆与儿媳的关系，就像熟透的橄榄，两头小、中间大——真亲热的少，真红脸的也不多，十有八九，是不远不近、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处着，差不离、过得去、就那样、一般般、还凑合吧。

白丽和婆婆，便是这凑合的中间派、大多数。

白丽大专毕业，考上离家挺远的北山镇公务员，属“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丈夫在中州化工集团做销售，常年在外奔波。但凡孩子上学放学、看家护院、里外应酬，全靠婆婆一人张罗。

婆婆黑妞，年届古稀，小时候家穷，没念几天书，是个地道的农村老太太，饮食口味、起居习惯、兴趣爱好、消费观念，都和儿媳不在一个频道。彼此之间有客气，有隐忍，也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篱笆墙。“居家过日子，不都这样吗？”婆婆常常自我安慰。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夏天。

白丽休假回家，突然一反常态，要教婆婆学电脑。其实也没啥复杂操作，就教开机、关机。开机后，点开那个指定的“教育平台”，进入“名家讲堂”，点开第一个视频，自动播放……后面，就不用管了。

就这么几个步骤，婆婆学得稀里糊涂，磕磕绊绊。白丽却表现出惊人的耐心，不急不躁，不懈不怠，一遍不会两遍，三遍不行五遍。她一边解说，一边把着婆婆的手指在鼠标上比划，最后还把步骤一二三四用大字写好、画成示意图，贴在电脑旁边。

苦教苦练一周，婆婆终于开窍了，能自己开机，自己找到那个书本模样的讲堂页面，打开视频播放，也会一步步退出关机。

于是，返回镇上工作的白丽，开始了她的远程指挥。

“妈，开机喽！”

“妈，关机哈！”

有时也会问：“妈，看看，里面讲的啥？”

婆婆就认真地凑到屏幕前瞅半天：“有个卷发女人，在嘟嘟囔囔……”或者，“有个秃顶老头，在絮絮叨叨……”

“行，好，那就好。”白丽在那头心满意足。

从此，婆婆更忙了。

除了雷打不动接送孙子、洗衣做饭，她多了个新任务：随时待命，听从儿媳的召唤，开机，关机。

她其实压根不明白开那机器有啥用，屏幕上那些人讲的啥，她一句也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她牢牢记住了儿媳一句话：“妈，您这是在帮我完任务哩！”

就为这句话，就为这个“独苗”儿媳的信任和嘱托，她汗摔八瓣，无怨无悔。

所以，无论当时是在看邻居打牌看得起劲，还是在街上买菜正讨价还价，只要老年手机一响，她立马按下生活的“暂停键”，匆匆赶回家开机，绝不耽搁时间。

渐渐地，她爱上了关机、开机。能帮儿媳干点活、帮点忙，她感到很充实、很愉悦、很享受，只是有点心疼白白耗费的电量，可怜白白磨损的机器。

渐渐地，她感到儿媳似乎对她脸色好看多了，说话也温柔多了。看来，“儿媳妇不是婆哺的”，但完全可以“先天不足、后天弥补”嘛！

春节，白丽破天荒给婆婆封了个厚实的大红包，两千块钱。

“丽……这，这是客气啥嘞？”婆婆捏着钱，有点意外，有点茫然。

“妈，”白丽春风满面，声音清脆，“年终考核，我评上县里的‘学习标兵’了！还进了镇后备干部名单！军功章上有我一半，也有您的一半，这是奖励！”

儿子也打哈哈撺掇，“这是您的帮工费、打卡费、辛苦费。给您就要呗，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

婆婆推辞不过，最终“笑纳”了。虽然她还是没太明白，开机、关机和标兵、后备有啥关系。

“妈，电脑上还能打麻将、打双升、斗地主哩，抽空我再教教您。您娱您的乐，他讲他的课，能同时进行，互不影响的！”白丽笑着说。

婆婆满脸的皱纹绽成一朵花，连声说，“中，可中！”

一家三代，洋溢在从未有过的浓浓融融的节日氛围里。

作者简介

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