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留子同学深夜来讯：热~化~了~今晚可以去你家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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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排版/ 狐獴

整理编辑/ 狸花猫 大蒙子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过去的一轮春夏秋冬，我以交换生的身份在德国度过。在这个纬度与中国东北相近的欧洲国家，我记忆的底色之一是“气候变化”。

我记得，当我见到冬天第一场大雪兴奋不已时，德国本地同学感叹“这几年的冬天比小时候暖和”；我也记得这个夏天最热的日子，留学德国的中国朋友深夜叩门，拜托我收留她在相对凉快的宿舍过一夜。

这些看似细碎的感受拼在一起，让我直观感受到，德国的气候正在发生不小的改变。无论身在欧洲还是中国，气候问题都已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这些年德国的气候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如今德国夏天的极端高温有多难熬？”

“为什么在德国的夏天吹空调这么难？”

为了搞清楚这灵魂三问，在结合回忆、和朋友夜聊、查询资料之后，我写下了这篇“德国高温见闻”。

德国宿舍附近的草坪上，人们在阳光下活动

狐獴/摄

六月底的一天，柏林时间晚上十二点，距离日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我正准备熄灭台灯，手机弹出朋友木颂的一条消息：“我家热得住不了，今晚可以去你家住吗？”

木颂是这里的中国留学生，住在一所公寓的顶楼。这一天，好不容易睡着的她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热气正从窗户、墙壁上一浪一浪地袭来，将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我们所在的城市哥廷根位于德国中部。根据往年的气象记录，哥廷根的气候凉爽湿润，气温通常在-1°C到24°C之间变化，即便在最热的七月，平均高温也仅为有23°C[1]。然而，根据木颂的回忆，热得无法入睡或被热醒的时刻，在过去的两个星期并不少见。房间里没有空调和风扇（木颂表示“风扇没啥用，相当于烤箱里的风炉”），在和高温做斗争的日子里，她尝试过开窗通风、洗冷水澡、储藏冰饮等各种办法，但对帮自己和房间降温收效甚微。

这一次，她对热得发邪的房间忍无可忍，给离她家步行只有二十分钟路程的我发了“求收留”的消息。

关于“热”，木颂与我的六月聊天记录

图源：狐獴

除了睡不好觉，过热的房间显然也不适合学习。木颂遍寻周边，发现最适合学习的凉快地方不在没有空调的自习室和图书馆，而在自习室楼的楼道里。

木颂在楼道里学习

图源：木颂

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位中国交换生也有相似的体验：“今年六月底、七月初那两周最热，气温最高的一天达到了35℃。因为我住在顶楼，房间一整天都被热气笼罩，根本没办法散热，天气太热导致没办法在房间静心学习，食欲也受到影响。上课时更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哥廷根过去一年天气数据

图源：wetter.com

相比这些朋友，我是幸运的，因为住的房间楼层低，坐北朝南，体感一直比较凉爽。有一回因为气温太高，我甚至收到老师的邮件，通知课程改为线上授课的形式，更是给炎炎夏日平添一分清凉。

老师发来通知线上授课的邮件

图源：狐獴

01

沸腾的欧洲

据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C3S）消息，今年6月份，西欧的月平均气温为20.49℃，创下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比1991-2020年平均水平高出2.81℃。西班牙、葡萄牙等多个国家日最高温超过40℃[2]。

据德国气象局（DWD）统计，自2025年6月下旬以来，德国全境发布的日常热警报数量从每日十余次飙升至每日超过两百次。在七月初的第二轮高温中，德国部分地区的气温接近40℃[3]。高温导致德国多个地区出现列车停运和延误，没有空调的老旧列车Flixtrain受影响尤为严重[4]。在德国北部的不来梅市，一些地方的高速公路表面因为高温弯曲。在东部城市德累斯顿，易北河的水位一度降至仅64厘米，而通常的平均水位约为2米[5]。

德累斯顿，在喷泉里降温的人

图源：stern.de

自20世纪80年代起，欧洲以世界平均速度的两倍升温，成为了变暖最快的大洲[6]。欧洲的东部遭受极端高温和干燥，西部则高温且潮湿[7]。那么，是什么导致了欧洲的极端高温呢？

给欧洲带来夏季热浪的直接原因是“热穹”。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顶高压锅盖，将热空气锁在地表上，导致气温持续升高，由此造成连续多日的高温，夜间温度也难以下降，即“热夜现象”——前文提到的木颂亲历的就是这个情况。

欧洲位于中纬度地区，通常受西风带控制。西风将大西洋的冷湿空气输送到欧洲大陆，调节温度。然而，当夏季出现持续的强高压系统时，这些西风会减弱甚至被阻挡，热空气在地面聚集无法散去，就形成了所谓的“热穹”[8]。

“热穹”机制示意图

图源：severe-weather.eu

从更宽广的时间维度来看，气候变暖为欧洲高温提供了长期背景条件：大量排放的温室气体吸收地面辐射热，使大气和海洋温度上升。欧洲基础温度上升，在遇到像热穹这样的高压锁热天气时，温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极端热浪事件更频繁[9][10]。

02

缺少空调的夏天

在如今的大多数中国人眼中，夏天没有空调，就像做菜没有调料。然而，在德国，这对标配CP迟迟没有绑定。

近年来，随着高温热浪加剧，空调在欧洲的受欢迎程度一路上升。到2024年，意大利的家装空调普及率已经接近50%，西班牙也有四成家庭安装[11]。相比之下，德国的家用空调的普及率则要冷清得多：从2019年的13%，涨到2024年的19%[12]，这一水平远低于世界上家用空调普及率最高的两个国家——在2018年就分别达到90%和91%的美国和日本[13]。

德国为什么会出现“空调荒”？

近年最常见的观点之一，就是贵——机器贵、安装贵、电费贵。然而经济账只是原因之一，更关键的在于使用频次有限。德国的夏天热归热，却不长久。根据制冷行业常用的设计标准（如 《ASHRAE Handbook与VDI指南》），住宅空调的经济性需结合冷却负荷和运行时间评估。工程经验表明，如果一年中温度超过26.7°C的小时数不足约650小时，则设备投资、运行与维护成本相对较高，而实际使用时间较短，安装空调的经济性通常不佳[14]。美国空军第14气象中队的数据显示，德国东南部近50年里，年均只有192小时符合这个标准。哪怕近二十年有所增加，也不过211小时[14]。换句话说，德国全年“真正需要空调”的日子占比很小。

就算有人抛开性价比一定要装空调，还得过制度关。在德国，安装分体式空调需要在外墙打孔。而外墙被视作公共财产，根据《德国住宅产权法》第20条，公寓业主需要获得业主协会的决议许可才能在外墙上安装室外机。如果未经同意安装外机[15]，任何共同业主都可以要求拆除。自有房产的业主无需邻居同意，但应检查是否需要建筑许可证，具体情况取决于联邦州的规定和空调系统的规模。租赁公寓的租客必须征得房东的同意，才可以安装空调，未经书面许可，房东可以要求拆除[16]。

德国网友自制的“简易空调”

图源：Instagram

与此同时，德国的住宅本身也在与高温“作战”。2020年起施行的《建筑能源法案》（GEG），对房屋的隔热性能提出了极为严格的标准。衡量隔热水平的指标是U值（传热系数），即在稳态传热条件下，单位面积、单位温差下通过的热量，广泛应用于建筑节能领域。换成人话说就是：这个数字越低，墙体和屋顶的传热速度就越慢，房子就越能冬暖夏凉。

建于1995年以前的德国老旧住宅外墙U值约为1.0 W/(m²·K)[17]，而新建筑能源法案规定，建筑外部区域的10%以上翻新时，需要满足外墙U值低于0.28W/(m²·K)，屋顶为0.24W/(m²·K)[18]。

除此之外，部分空调反对者持“空调有害”的观点，比如认为空调由于碳排放量高、制冷剂可能泄漏而对环境造成破坏；或者空调会带来细菌、吹空调容易生病，从而对健康造成损害。也有一部分德国人因为冬季阴冷漫长，格外热爱夏天的温暖晴朗，并不认为高温是个问题。

不同人对高温的体验不同

图源：Facebook

如果去问德国人：“没有空调，你们怎么熬过夏天？”通常会得到一个带点自豪的回答：“我们有卷帘窗。”卷帘窗（der Rollladen）在德国随处可见，通常从外部安装在窗户上，可以向外卷起。清晨和夜晚气温低时把窗户大开，到了白天，把卷帘窗放下，屋里黑如午夜，阳光和热气都隔在窗外。

德国住宅通常都有卷帘窗

图源：kaiserslauternamerican.com

03

高温下的两种声音

在德国，高温防护逐渐上升为公共议题。

联邦政府和专家都在积极为公众提供“无空调生存指南”。联邦政府表示，具体的防暑措施主要由地方政府和社区制定，但联邦政府也在逐渐搭建全国性的框架[19]。现任卫生部长于今年六月公布了三份新的“高温防护计划”，作为2023年“健康高温防护计划”的扩展[20]。这些新增计划分别针对体育协会、药房以及心理诊所，旨在帮助相关机构更有准备地应对热浪。德国的科研和公共健康机构也在跟进：罗伯特·科赫研究所（RKI）多年来一直对与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率进行分析，并改进计算方法[21]；联邦卫生部建立高温服务平台，为地方政府提供参考信息和应对危机的支持[22]。

卫生部提供的宠物降温的建议

图源：tagesschau.de

驻德美军工程部门的一位主管也给出了更多生活化的建议。他提醒人们，吊扇应保持逆时针旋转才能真正带来风感；卷帘和遮光窗帘能有效隔热；电器不用时最好拔掉插头，以减少额外的热源；小厨房里少开火，能的话干脆搬到院子里烧烤；而在多层住宅里，睡在一层会比顶楼凉快得多。他补充，虽然对很多来自美国的人而言，没有空调是一种“文化冲击”，但“这种炎热只是暂时的，冬天很快就会回来”[23]。

德国民众也通过社交平台积极互助。在论坛Reddit上，德语帖子“如何在热浪中存活”和“农民应对高温”获得了上百条评论，网友十分贴心地提出度过炎夏的建议，并对其他人的回答给出补充。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办法足以让生活变得舒适宜人。

一位德国网友直言：“真见鬼，为什么空调在我们这里还没有普及？”他讲述自己在某德国大城市的OBI超市购物时，看到员工吹着小风扇、满头大汗地工作，顾客像在烤箱里走来走去，“而唯一的例外是大型连锁超市，总是把空调开到最大。”

另一位德国网友在Reddit的吐槽

谷歌网页翻译

另一位网友在主题为“热浪”的帖子中发出“灵魂拷问”：“如今的空调节能效果很好，制冷剂更环保，电力也会随着绿色能源的普及而不再是问题。既然德国社会愿意在酷暑中为弱势群体（儿童、老人、病人）提供援助计划，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在学校、医院、养老院安装空调？”评论区的回复也充满了德式冷幽默：“我曾在养老院工作过。外面38℃，里面更热。护理人员只好把所有门窗打开，好让空气流通。最糟的是：这家养老院建成还不到10年——这样就能缩短住院时间了。”“德国人不能用空调，否则就会失去他们的民族运动——通风。”

德国网友在Reddit回复评论

谷歌网页翻译

后记

今年七月底、八月初，哥廷根的气温回落到了舒适的20℃左右。正好，木颂顶楼房间的租约也到期了，她租下了一间更荫凉的公寓。然而，德国和高温的拉锯尚未结束，根据当时德国气象局的预测，八月还将有一波热浪袭来。

哥廷根近30天天气数据

图源：wetter.com

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也不止是简单的气温升高，异常的高温也不仅是德国的问题、欧洲的阵痛。虽然炎夏酷暑正逐渐走向尾声，但对于所有人来说，气候变化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参考资料

[1] WeatherSpark. 哥廷根的全年气候和平均天气（德国，下萨克森）[EB/OL]. (2025-08-21).

https://zh.weatherspark.com/y/64456/德国、下萨克森、哥廷根的全年平均天气.

[2] Copernicus 气候变化服务. Western Europe: Heatwaves contribute to warmest June on record [EB/OL]. (2025-07-10).

https://climate.copernicus.eu/heatwaves-contribute-warmest-june-record-western-europe.

[3] 德国气象局（DWD）. Hitzewelle sorgt für Belastungstest [EB/OL]. (2025-07-03).

https://www.dwd.de/DE/Home/_functions/aktuelles/2025/20250703_ngp_belastungstest.html.

[4] 德意志明镜周刊（DER SPIEGEL）. Deutsche Bahn und Flixtrain: Hitze sorgt für Zugausfälle und Verspätungen [EB/OL]. (2025-07-02).

https://www.spiegel.de/wirtschaft/deutsche-bahn-und-flixtrain-hitze-sorgt-fuer-zugausfaelle-und-verspaetungen-a-b2d514dd-0b26-4b47-a225-e6d5764f2d4f.

[5] Phys.org. Germany swelters as European heat wave moves eastwards [EB/OL]. (2025-07-02).

https://phys.org/news/2025-07-germany-swelters-european-eastwards.html.

[6] 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 欧洲当前气候状况（The current state of the climate in Europe） [EB/OL]. (2025-04).

https://www.ecmwf.int/en/newsletter/183/news/current-state-climate-europe.

[7] 欧洲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 2024 年成为欧洲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欧洲气候报告显示（2024 warmest year on record in Europe, finds European State of the Climate report） [EB/OL]. (2025-04-15).

https://commission.europa.eu/news-and-media/news/2024-warmest-year-record-europe-finds-european-state-climate-report-2025-04-15_en.

[8] Severe Weather Europe. An extensive heatwave develops as the Heat Dome expands over Europe; extreme heat through mid-August is forecast [EB/OL]. (2025-08-10).

https://www.severe-weather.eu/global-weather/european-heat-dome-extreme-heatwave-europe-august-2025-mk.

[9] Reuters. What is a ‘heat dome’ and how does it power heatwaves? [EB/OL]. (2025-06-30).

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cop/what-is-heat-dome-how-does-it-power-heatwaves-2025-06-30.

[10] Geographical（英国地理杂志）. Geo explainer: What is a heat dome, and does it differ from a heat wave? [EB/OL]. (2025-08-11).

https://geographical.co.uk/science-environment/geo-explainer-what-is-a-heat-dome-and-does-it-differ-from-a-heat-wave.

[11] 意大利国家新能源与可持续经济发展研究院（ENEA）. Energy: ENEA 提供的节能空调使用建议（Energy: ENEA tips to save on air conditioning）[EB/OL]. (2024-07-11).

https://www.media.enea.it/en/press-releases-and-news/years-archive/year-2024/energy-enea-tips-to-save-on-air-conditioning.html.

[12] Wehrmann B. Use of air conditioning on the rise in Germany as summers become hotter [EB/OL]. Clean Energy Wire, 2024-06-28.

https://www.cleanenergywire.org/news/use-air-conditioning-rise-germany-summers-become-hotter.

[13]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Percentage of households equipped with AC in selected countries, 2018 [EB/OL]. IEA, 2018-05-15.

https://www.iea.org/data-and-statistics/charts/percentage-of-households-equiped-with-ac-in-selected-countries-2018.

[14] United States Air Force. Why is there so little AC in Germany? [EB/OL]. Ramstein Air Base, 2022-05-13. https://www.ramstein.af.mil/News/Commentaries/Display/Article/3038325/why-is-there-so-little-ac-in-germany/.

[15] 德国《住宅所有权法》第 20 条，关于建筑改动的规定 [S/OL]. https://www.gesetze-im-internet.de/woeigg/__20.html.

[16] Klimaworld. 空调噪音与邻居最小距离指南 [EB/OL]. https://www.klimaworld.com/blog/lautstaerke-mindestabstand-klimaanlage-zum-nachbarn.

[17] Mai R, Hartmann T. Cooling of residential buildings in Germany [J]. REHVA Journal, 2014, 51(1): 24–29. https://www.rehva.eu/rehva-journal/chapter/cooling-of-residential-buildings-in-germany.

[18] Krause E-N. 建筑能源法（GEG）2024：建筑中可再生能源使用的要求 [EB/OL]. Autarc Energy, 2024. https://www.autarc.energy/global/knowledge/geg-2024.

[19] 德国联邦政府新闻与信息办公室（Presse- und Informationsamt der Bundesregierung）. Schutz bei hohen Temperaturen [EB/OL]. (2025-06-12).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schutz-vor-hohen-temperaturen-2198598.

[20] 德国联邦政府新闻与信息办公室（Presse- und Informationsamt der Bundesregierung）. Schutz bei hohen Temperaturen [EB/OL]. (2025-06-12).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schutz-vor-hohen-temperaturen-2198598.

[21] Robert Koch-Institut. 气候变化对非传染性疾病的影响 [EB/OL]. https://www.rki.de/DE/Themen/Gesundheit-und-Gesellschaft/Klimawandel/Projekte/Klimawandel_Nichtuebertragbare_Krankheiten.html.

[22] 德国联邦卫生部. 高温健康风险 [EB/OL]. https://www.bundesgesundheitsministerium.de/themen/praevention/hitze.htm.

[23] Lagerquist E J. Why no AC in Germany? [EB/OL]. Kaiserslautern American, 2021. https://www.kaiserslauternamerican.com/why-no-ac-in-ger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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