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那天,天阴得像浸了水的破棉絮。灵堂前跪了一院子人,我盯着门口望了仨钟头,没等来二叔。
母亲用袖子抹着眼角:“你二叔在城里当大干部,许是忙。”话虽这么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心里堵得慌——我爹为他受了多少罪?他怎么能不来?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爷我奶走得早,俩儿子攥在我爹手里时,他才十五。那年二叔考上县重点,开学要交五块钱学费,我爹蹲在灶台前抽了半夜旱烟,第二天揣着个粗粮馍就进了城。
他在砖窑厂搬砖,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跟着一群糙汉子扛水泥。有回我去送衣裳,见他后背晒得脱了皮,裤脚磨得直掉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咧着嘴笑:“你二叔聪明,得让他念书。”
后来二叔要去省城上大学,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头老黄牛卖了,又去山里采了半个月药材,脚让蛇咬了一口,肿得像发面馒头,还硬撑着往县城邮局跑,生怕耽误了二叔的生活费。
那些年我爹极少添置衣裳,冬天就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可寄给二叔的包裹里,总塞着新做的布鞋和晒干的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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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在城里落了脚,成了“张科长”,每年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却来得少了。父亲总说:“他忙,咱别添乱。”上次父亲住院,二叔打电话说要回来,后来又说临时有会,我爹还替他圆:“公家的事要紧。”
直到灵堂撤了,二叔还是没影。我把他寄来的那些钱摔在桌上,恨得牙痒痒。
一个月后的傍晚,我正蹲在门口劈柴,听见村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是二叔。他头发白了大半,西装上沾着灰,不像大干部,倒像个赶路的流浪汉。
“小远。”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攥着斧头没动,火一下子窜到天灵盖:“你还知道回来?我爹等你到闭眼!”
“我……”他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大哥走那天,我在山沟里。”
“山沟?你当大干部的往山沟钻啥?”我吼道。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去年我去扶贫,见着个娃,跟当年我似的,爹死了娘病着,考上大学没钱上。前阵子那娃娘突然大出血,山里没信号,我带着人抬着担架往镇上跑,跑了一夜……等我摸着手机,你堂哥说你爹已经……”
他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本存折和一张照片。存折上的数,比他每年寄回来的加起来还多。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少年,旁边写着:“受助学生李建军”。
“你父亲当年总说,能帮一个是一个。”二叔抹了把脸,泪砸在地上,“我没赶上送他,可我得接着他的念想做啊。”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父亲当年攥着毛票笑的样子。风刮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父亲在叹口气,又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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