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因记录而永恒。
对于都匀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文隽永而言,他的使命就是与时间赛跑,追索、记录、传播那些即将湮没在岁月尘埃中的英雄往事。十五年如一日,他循着历史脉络,重走烽火抗战路,实地探访斑驳遗址,聆听耄耋老兵的讲述,将数百个鲜为人知的故事,创作成书籍画册,让先辈的荣光与精神,穿透时光,照亮后人。
值此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本报记者采访了这位从黔东北乌江之边到黔南剑江河畔的记者文隽永,跟随他的“脚步”一起“走近”先辈、聆听故事。
最后的“秘密”与含笑而逝
2011年7月,一条线索牵动了文隽永的心:独山县百泉镇凉亭村洋滩组的尹树森老人,愿意公开埋藏了67年的远征缅甸经历。
为何守口如瓶半个多世纪?又为何选择此刻袒露心迹?
收到线索,文隽永立即奔赴独山,重重谜底被揭开:
1944年,时年23岁的尹树森从报刊上看到招募青年远征军的消息,毅然投身抗日洪流,编入中国驻印军新编第6军22师66团卫生队。印度雷多的集训,缅甸战场的硝烟,在枪林弹雨中包扎伤员,提防日寇冷枪,甚至直面厮杀……震耳欲聋的炮火是他青春最残酷的底色。
1945年抗战胜利后,尹树森悄然返乡谋生,那段浴血岁月,成了他心底最深沉的“秘密”,从未向他人提起过。
尹树森之子尹吉泰说,以前从不知父亲曾有“抗战秘密”。2006年整理家谱时,隐约从姑妈口中得知父亲“跑过外国打过仗”。面对多次追问,老人始终沉默,自认为是“不光彩”的事。
直至《中国远征军》《我的团长我的团》《滇西1944》等抗战题材影视剧热播,以及热心志愿者辗转云贵等地寻找抗日老兵的感人故事,最终触动了老人的心,决定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晒出来”,希望青年一代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2023年3月3日,当文隽永将全国志愿者精心制作的绣有“抗日英雄中华脊梁、功昭日月国人共仰;向为了民族自由解放而浴血奋战的前辈致敬!”字样的锦旗等“大礼包”,送到弥留之际的尹树森手中时,老人含笑离世。一场始于2011年的追寻,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点。
忘年之交与最后的黄埔身影
采访,让文隽永与老兵们结下了深厚情谊。
2012年8月4日,文隽永采访了独山基长镇88岁的黄埔军校四分校老兵熊雨山。
1941年,因写得一手好字,少年熊雨山被驻扎在家门口的黄埔军校四分校特招为文职人员,次年考入步兵科。在军校两年学习期间,积极参加军校组织开展的各种文艺活动、撰写文章、印刷资料,自编自演以抗日救亡为主题的小品话剧,熟唱多首抗战歌曲,激发广大学生和当地群众“与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到底,不成功,便成仁”的爱国热情。
1944年11月底,侵华日军铁蹄践踏独山,身为黄埔军人的熊雨山组织乡亲避入大山洞,组织青年参加抗日游击战,誓死保卫家乡,直到日军撤退黔南。
采访当天,文隽永在熊雨山的带领下参观了基长老街上最后几栋木房,当年盟军飞机空中扫射留下的弹孔清晰可见,成为那场血与火战争的无声见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熊雨山在基长区(镇)供销社工作至退休,因书法水平有建树,坚持每年为当地群众义务写春联及红白事对联,并牵头成立独山县基长镇老年书画研究会。
文隽永的出现,让这位暮年老兵倍感温暖。每当逢年过节或生日,文隽永都会带外界媒体及志愿者去看望他。有时,熊雨山甚至会“借口”家中有事或身体不适,致电文隽永前往看望,只为能见到这位忘年之交。
2023年9月7日,98岁高龄的黔南最后一名黄埔抗战老兵熊雨山安详离世,他传奇而坎坷的人生落幕。
据《黄埔峥嵘》(2004年12月,贵州省黄埔军校同学会编)记载:黔南州有黄埔军校生168人。文隽永用镜头和笔,抢救性地记录下了朱丽泉、梁佳文、韦永扬、熊雨山、罗森甲、吕品、张绍兰(女)等10多名黔南最后黄埔抗战老兵的影像与故事。
与时间赛跑:抢救消逝的记忆
“一个人只要做对国家、对民族有益的事,人民不会忘记,历史就会铭记。”这是文隽永的信念,也是他紧迫感的来源。
时光无情,许多老兵的抗战故事还未来得及诉说就悄然离去。
2012年9月9日,文隽永在独山与平塘交界的羊凤乡翁进村沙田寨采访到93岁的抗战伤残老兵吴明照。9月12日,就接到噩耗:吴老兵于上午突然病故。仅见面三天,采访内容还没来得及整理……更深的遗憾随之而至——同一天,羊凤乡拉联村87岁的抗战老兵黎仕行也悄然离世,他甚至没来得及采访。
这样的情况还很多。谈及此,文隽永的言语间满是遗憾与惋惜。老兵们的接连离开,让他深深感受到时不我待。每一次采访,都成为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因此,他为每一位受访老兵建立“档案”,留下他们的手印、签名、口述回忆和影像。他更是身体力行,经常组织全国志愿者为老兵们举办生日会、抗战文化交流会,争取社会慈善机构发放“致敬金”,送去温暖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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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老兵“档案集”
翻开文隽永采访老兵收集的20本“老兵手印档案册”,全长数十米,上面的一个个红掌印和签名,就是一位位铁骨铮铮的英雄独一无二的身份印记,诉说着他们戎马倥偬的一生。手印旁短短几行字的生平简介,见证着他们铁血丹心铸就的辉煌。
15年只做一件事
记者在采访文隽永时,无意中翻到他的采访日记中写有这样一段话:
本人回首扎根于黔南民族地区从事新闻宣传工作近30年,其中15年“只做一件事”:策划“一个人长征”“一个人的抗战”公益采访调查活动,自费辗转全国10多个省(市、区)及缅甸等“长征之地”“抗战之路”,行程6.5万公里,抢救性地采访到550多名最后幸存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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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隽永采访抗战老兵胡国祥
其中,有爬过雪山趟过草地万里长征的红军战士、有远征印缅原始丛林战场的抗日老兵、有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最可爱的人”,更有幸存老兵持续亲历土地革命战争(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全过程,他们从充满血与火的枪林弹雨中走来,没有因军功而索取,却在充满和平幸福的平凡生活中悄然离去。
让历史照亮未来。文隽永将采访积累的珍贵素材,编撰成书籍和画册,让那些尘封的故事与英雄的面孔,得以更广泛地传播。他还经常以媒体记者、政协委员、纪实作家、志愿者等身份,应相关单位邀请,走进校园、走进社区、走进机关、走进军营,将其采访到的老兵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让硝烟弥漫的岁月、舍生忘死的壮举、深沉的家国情怀,化作一颗颗种子,播撒在年轻一代的心田,激发生生不息的爱国主义精神。
这位英雄历史的“追光者”,打捞的不仅是一段段个体记忆,更是一个民族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谱。
来源:黔南州融媒体中心(记者 朱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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