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针线笸箩里，藏着岁月

老屋的炕头柜上，那只竹编针线笸箩正卧在蓝布褥子旁。浅黄的竹篾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篾条有些松动，却被外婆用青线仔细缠了好几圈，笸箩里叠着各色碎布、卷着线轴的棉线，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顶针——这是外婆嫁过来时，太外婆亲手编的，她说“针线笸箩是女人的伴儿，缝缝补补的日子里，有它就踏实”，却没料到它会陪着我，装下整个童年的暖，也装着外婆藏在针脚里的爱。
第一次趴在炕头看外婆用笸箩，是在六岁的冬天。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外婆坐在炕沿上，从笸箩里掏出我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先从笸箩角摸出块碎花布，是我穿旧的小花裙拆下来的，又捏起一团藏青色棉线，把线轴固定在笸箩边缘的小竹钉上，“嗤啦”一声扯出线，线头在嘴里抿湿，轻轻穿过针眼。我盯着她手里的针，看着银亮的针尖带着线，在棉袄的破口处来回穿梭，顶针套在她的中指上，每缝几针就轻轻顶一下，“笃笃”的轻响混着煤炉的“噼啪”声，像首暖乎乎的歌。“等会儿就好，补好了还能穿一冬，”外婆笑着说，指尖的线在破口处慢慢织成细密的针脚，我伸手摸了摸笸箩里的碎布，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针线笸箩的竹篾间，藏着无数个细碎的印记。有块暗红色的碎布，是外婆年轻时的嫁衣拆下来的，布角还留着当年的盘扣痕迹，她说“这布结实，补衣裳最耐用”，现在每次补东西，她都会优先用这块布，仿佛想把当年的欢喜，缝进我们的日常衣物里；笸箩中间的小木盒里，装着各种型号的针，有缝棉衣的粗针，有绣花样的细针，针尾都缠着彩色的线，是外婆怕弄丢特意做的标记，现在我打开木盒，还能看到针上缠着的线，颜色都褪成了浅淡的粉、蓝、绿，像藏着片小小的彩虹；最特别的是笸箩底部的衬布，是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上面沾着点点墨渍，是外婆偶尔用它画鞋样留下的，鞋样的轮廓还能隐约看见，有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有母亲穿的布鞋，还有外公穿的棉鞋，每一个轮廓，都藏着一双鞋的温暖故事。
它最“忙碌”的时候，是每年的腊月。外婆会把针线笸箩搬到炕中央，里面装满新扯的棉布、染好的棉线，还有提前剪好的鞋样。白天，她坐在炕头缝棉衣，棉线在布面上穿梭，很快就把一片片棉布缝成厚实的棉袄；晚上，她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顶针在鞋底上“笃笃”地敲，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年腊月，我半夜醒来，还看见外婆坐在炕头，针线笸箩放在腿上，手里拿着我的棉鞋，煤油灯的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笸箩里的碎布上。“怎么还没睡？”外婆看见我醒了，笑着把棉鞋举给我看，“快好了，等过年就能穿新鞋啦”。那天的夜里，煤油灯的光暖暖的，针线笸箩里的棉线泛着光，我躺在床上，听着“笃笃”的纳鞋底声，觉得整个冬天都变得格外安稳。
针线笸箩也曾陪我度过难过的日子。小学五年级，我在学校跟同学吵架，回家后趴在炕上哭。外婆没说什么，只是把针线笸箩放在我旁边，拿出块粉色的碎布，教我缝小口袋。“你看，针要慢慢穿，线要拉紧，不然口袋会漏，”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把布的边缘缝起来，“就像心里的委屈，慢慢缝起来，就不会难受啦”。我跟着外婆的动作，一针一线地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却没觉得疼。等小口袋缝好，外婆帮我在上面绣了朵小花，“以后有不开心的事，就把它装进小口袋里，交给外婆”。那天我把小口袋挂在胸前，心里的委屈真的少了好多，后来那个小口袋，我一直藏在针线笸箩里，每次看到它，就想起外婆握着我的手，教我缝布的模样。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读书，每次回老屋，都能看到针线笸箩还放在炕头柜上。外婆会从笸箩里拿出她新缝的鞋垫，给我和父母每人一双，“城里的鞋硬，垫上这个舒服”；她会翻出我小时候穿的棉袄、棉鞋，跟我讲当时缝这些衣物的故事，“你看这件棉袄，当时你非要用红色的布，说像过年的炮仗”；她还会教我缝纽扣、补袜子，“女孩子要会点针线活，以后自己过日子也方便”。现在我也学会了简单的针线活，每次缝东西时，都会想起外婆的针线笸箩，想起她教我的那些小技巧。
外婆不在了之后，我把针线笸箩带回了自己的家，放在卧室的衣柜上。女儿总爱趴在旁边，用小手摸笸箩里的碎布，“妈妈，这是什么呀？”，我把她抱到怀里，拿出外婆教我缝的小口袋，“这是太外婆的针线笸箩，里面装着太外婆的爱，她以前用它给妈妈缝棉袄、做棉鞋，现在妈妈也能用它给你缝小玩具”。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我的样子，用小手指捏起针，虽然缝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暮色漫进房间时，夕阳落在针线笸箩上，浅黄的竹篾泛着暖光，笸箩里的碎布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过去的时光打招呼。忽然明白，外婆的针线笸箩从来不是普通的竹编筐。它是时光的针线盒，装着童年的棉袄、腊月的棉鞋、委屈时的小口袋；它是爱的缝纫机，把外婆的牵挂、温暖、叮嘱，都缝进了一针一线里；它是生活的温柔注脚，让我知道，那些藏在针线笸箩里的爱，从来不会消失，会像外婆的手一样，永远温暖着我，也温暖着我的孩子，陪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笸箩里的棉线，线轴轻轻转了转，仿佛还在等着外婆的手，再次捏起针，把岁月的温柔，一针一线地缝进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