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扛着锄头往村东头的红薯地里走。
露水很重,打湿了我的解放鞋,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早起的鸟叫。
我家的这片红薯地在河滩边上,土质松软,长出的红薯又大又甜。
这年天旱,别家的红薯都长得不大,就我家的还像个样子,因我挑河里的水浇了十几回,肩膀都磨破了皮。
队长开会时还表扬了我,说我这“老光棍”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走近地头,我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刨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别是野猪又来糟蹋粮食了?
仔细一听,却是人的动静。
我猫着腰,悄悄靠近时,竟看见个人影蹲在我家红薯地里,正使劲地刨着什么。
“好个小偷!”我心头火起,抡起锄头大喝一声:“大白天的还敢来我地里偷东西!”
那人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竟是个大红薯。
她转过身来,我才看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没二两肉,眼睛却大得吓人,直愣愣地盯着我,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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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她嘴皮子哆嗦着,说不出句整话。
我上前几步,看清了她那张脸。
有点脏,却掩不住清秀模样。
她穿了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衫子,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
脚上没穿鞋,沾满了泥。
“哪村的?敢偷我家的红薯!”我厉声问道,心里却有些打鼓。
那年头,谁家都不宽裕,可偷东西毕竟是大错。
姑娘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哥,饶了我吧,我就刨了两个,我娘病得厉害,三天没吃上饭了......”
“起来说话!”我最见不得人下跪,但又不能就这么放她走,“哪个村的?叫啥名?”
她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西坡村的,叫李玉珍。”
西坡村离我们村有十里地呢,这得是多早起身来的?
我心里嘀咕。
“你说你娘病了,啥病?没找赤脚医生看看?”
“发了高热,躺床上起不来了。”玉珍抹了把眼泪,“没钱请医生,队里说今年收成不好,也没钱借给我们......”
我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可偷东西总归不对,我要是放了她,万一被别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纵容偷盗?
“这两个红薯你拿走,以后别再来了。”我最终还是心软了,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薯,塞到她手里。
玉珍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犹豫了一下,突然说:“大哥,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没钱赔,要不......你把我人扣这儿吧,我给你干活抵债。”
我听了差点笑出来:“扣你这大活人干啥?我家不缺劳力。”
“我会干活!”她急急地说,“洗衣做饭、喂猪养鸡、下地干活,我样样都行!你就扣我几天,等我娘病好了,我一定挣钱还你!”
我打量着她那单薄的身板,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心里直嘀咕。
但看她那倔强的眼神,又不好直接拒绝。
“你先回去照顾你娘,红薯算我送你的。”我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没想到玉珍一把拉住我的衣角:“大哥,我说到做到。你今天放我走,我明天还来偷怎么办?你扣下我,我心里踏实些。”
我愣住了,这姑娘倒是实在。
最后鬼使神差地,我竟真把她带回了家。
一路上我心里直打鼓:我这老光棍带个大姑娘回家,村里人看见了不知该怎么说闲话呢!
果然,一进村就碰见了王寡妇。
她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玉珍身上转了好几圈,咧着嘴笑:“哟,大洪,哪儿捡来个姑娘啊?”
我没好气地回她:“远房表妹,来住几天。”
说完就赶紧领着玉珍往家走,背后传来王寡妇咯咯的笑声,刺耳得很。
我家就三间土坯房,院里一棵梨子树,一口水井,简简单单。
玉珍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然后直接问:“大哥,水桶在哪儿?我帮你挑水去。”
我摆摆手:“不急,你先歇会儿。饿不饿?锅里有窝头。”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脸红了。
我明白了,她是饿的,但又不好意思说。
我热了两个窝头,又在坛子里舀了一碟咸菜给她。
她吃得很快,但不像饿狠了的人那样狼吞虎咽,倒是有些斯文。
等她吃完,我才问:“你真要给我干活抵那两个红薯?”
玉珍认真地点点头:“我说到做到。”
“那行,你就帮我收拾收拾屋子,做顿饭。”我想了想又说,“干完活你就回去照顾你娘。”
玉珍却摇头:“我得干满三天的活。两个大红薯,值不少钱呢。”
我哭笑不得,这姑娘也太实在了。
但看她那倔劲儿,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玉珍干活果然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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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乱得跟猪窝似的屋子,经她手一收拾,立马变了样。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扫得干干净净,连那口积了水垢的大铁锅都被刷得锃亮。
中午她做了手擀面,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味道出奇的好。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你手艺不赖啊。”我忍不住夸道。
玉珍笑了笑:“我家以前开过面馆。”
“那怎么......”我没问下去,知道这其中必有难处。
下午玉珍非要跟我下地干活。
我拗不过,只好带她去了红薯地。
她干活卖力得很,一点也不惜力,比我还能干。
收工回来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霞。
玉珍看着那片红霞,突然说:“大哥,我得回去看看我娘。明天一早再来,行不?”
我这才想起她娘还病着,赶紧说:“快去快去!明天不用来了,那两个红薯真不算什么。”
玉珍却很坚持:“我明天一定来。”说完就急匆匆往西坡村的方向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院门,就看见玉珍已经等在门外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惊讶地问。
“我天没亮就起身了。”她说,“我娘吃了你给的红薯,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这是什么?”
“我娘腌的咸菜,带给您尝尝。”玉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心里一热,这娘俩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带东西。
那天玉珍又帮我干了一天的活,把我那破家收拾得更加像样。
晚上她又做了手擀面,这次还煎了个鸡蛋盖在我碗里。
“你这是干啥?你自己吃。”我要把鸡蛋夹给她。
玉珍挡住我的筷子:“大哥,你吃吧,你干活累。”
推让间,我的手碰着了她的手。
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我抬头看她,她耳根子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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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玉珍又来时,身后跟着个老太太——她娘居然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虽然瘦弱,但精神头不错,一见面就要给我跪下,吓得我赶紧扶住她。
“大洪,好小伙,多谢你救了俺娘俩的命啊!”老太太握着我的手直哆嗦。
我让娘俩进屋,玉珍去倒水,老太太就絮絮叨叨讲起了她家的事。
原来玉珍爹早逝,娘俩相依为命。
前阵子老太太病了,队里没钱借,亲戚也都穷,实在没办法了,玉珍才出来偷红薯。
“玉珍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她为了照顾我,连对象都黄了。本来要说给邻村一家的,那家听说我得的是肺痨,就怕传染,亲事就吹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脱口而出:“哪能是肺痨呢?发烧罢了!”
老太太摇摇头:“也不怪人家,这年头,谁不怕病怕穷啊。”
玉珍端水进来,听见这话,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娘俩走的时候,玉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让我一晚上没睡好觉。
之后几天,我没见着玉珍,心里空落落的。王寡妇碰见我,挤眉弄眼地问:“你那'表妹'呢?怎么不住啦?”
我没好气地回她:“回自己家了。”
其实我心里惦记着玉珍她娘的病,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终于忍不住,在一个下午收工后,我拎了半袋红薯,往西坡村去了。
西坡村比我们村还穷,土坯房歪歪扭扭的。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玉珍家。
那房子比别人的更破些,墙裂了道缝,用泥巴糊着。
玉珍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又惊又喜:“大洪哥,你怎么来了?”
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看看你娘好些没。”
玉珍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气色确实好多了。
她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饭桌上就一盘咸菜和几个窝头,但玉珍变戏法似的煎了个鸡蛋,非要夹给我吃。
推让间,我又碰着了她的手,这次她没立即缩回去,我的心头一跳。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玉珍送我出村,月光照在小路上,四下里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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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哥,谢谢你。”玉珍突然说,“不只是为红薯,还为......你是个好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脸庞,鬼使神差地问:“那门亲事,真的黄了?”
玉珍愣了一下,低下头:“嗯。他们怕我娘的病传染,也怕拖累。”
“胡说八道!”我忽然来了气,“发烧感冒的,传染什么?至于拖累......”我顿住了,心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玉珍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想说啥?”
我鼓起勇气:“我是说,要是有人不嫌拖累,你愿意吗?”
玉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泉水。
我索性把心一横:“玉珍,你看我怎么样?我虽然比你大十来岁,是个老光棍,但有一把子力气,肯干活,绝不会让你和你娘饿着。”
玉珍愣住了,然后突然哭了。
我慌了神:“你别哭啊,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不是......”玉珍抹着眼泪,“我是高兴......可是大哥,我娘这病不知道会不会复发,我们家这么穷,会拖累你的......”
“怕什么!”我大手一挥,“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强!再说了,有病治病,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晚我们站在月光下说了很久的话。
最后玉珍红着脸点头时,我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
然而好事多磨。第二天我找媒人去提亲,玉珍她娘倒是同意了,但我们村里却传起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玉珍根本不是西坡村的,是我从外面买来的媳妇;有人说玉珍娘根本没病,是娘俩合伙骗我粮食;更难听的说玉珍早就不是姑娘了,跟别人有过孩子......
我气得要命,揪住传闲话的王寡妇质问,她支支吾吾说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你指出来!”我吼道。
王寡妇吓坏了,这才说是她自己瞎编的,因为嫉妒我看上了玉珍没看上她。
我气得差点动手,被邻居拉住了。但闲话已经传开,玉珍和她娘也听说了,娘俩哭成了一团。
“大洪,这亲事算了吧。”玉珍哭着说,“我不能连累你被人指指点点。”
我急了:“你说什么傻话!我这就去大队部开证明,明天咱们就去领结婚证!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我说到做到,真的去大队部开了介绍信。
队长把我拉到一边:“大洪,你想好了?那姑娘家可是真穷,她娘的病也不知道根除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说:“想好了!穷不怕,有病治病,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领证那天,玉珍穿了一件红布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羞答答地低着头,我看着心里欢喜得很。
没想到刚走出民政局,就撞见了玉珍的前相亲对象一家。
那家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玉珍,嗤笑道:“哟,这不是那个有病娘的姑娘吗?还真有人敢要啊?”
我正要发作,玉珍却拉住了我,平静地对那老太太说:“大娘,大洪哥不嫌我家穷,不嫌我娘病,他是真心待我好。您说的对,我是有人敢要,因为有人看得起我。”
那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玉珍,突然觉得这姑娘不仅善良,还有股子韧劲。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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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她娘哭得跟泪人似的,说是女儿找到了好归宿。
婚后玉珍搬来了我家,她娘不肯一起来,说是不想拖累我们小两口。
但玉珍隔三差五就回去看她,有时也接来住几天。
玉珍勤快,把我那个破家收拾得像个样子。
她还偷偷跟王寡妇学了做豆腐,然后自己改良配方,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滑,在村里小有名气。
后来我们干脆开了个豆腐坊,生意越做越好。
一年后,玉珍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娘高兴得天天抱着外孙不撒手,病也好了一大半。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豆腐坊变成了豆制品厂,儿子也大学毕业了。
每当我和玉珍回忆起当初在地里逮住她的情景,都会笑出声。
“你说实话,当时是不是故意让我逮住的?”有次我开玩笑地问。
玉珍瞪我一眼:“美得你!我是真的偷红薯被你逮住了!”
然后她又笑了,“不过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次被逮住。”
是啊,那也是我最走运的一次“逮人”。
两个红薯,扣住了一个好姑娘,换来了一生的幸福。
每当夕阳西下,我和玉珍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堂儿孙,总会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最艰难的起点,反而通往最美好的终点。
就像玉珍常说的:“日子就像做豆腐,磨得越细,出的浆越多,点卤点得好,就能成型。”
我们的生活,就是在艰难岁月里慢慢磨出来的,用真心点卤,最终成型成了幸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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