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臧溪川：从射阳走出的“光影赤子”

今天（8月25日）起，由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重点指导的抗战主题电视剧《归队》将正式登陆CCTV-8黄金强档，并在腾讯视频同步播出。据了解，这部作品以弘扬正确二战史观为核心，用影像回溯烽火岁月、致敬革命先烈。该剧导演臧溪川是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黄沙港镇人，在影视行业已深耕20余年。

臧溪川，原名臧启武，代表作《十日游戏》《无尽的尽头》等曾获第18届中美电视节年度最佳新晋导演奖。在抗战主题电视剧《归队》登陆CCTV-8黄金强档前夜，臧溪川导演接受了射阳县融媒体中心记者的专访。

童年记忆：

黄沙港的抗日故事埋下精神种子

记者：臧导您好！恭喜您执导的抗战大剧《归队》即将登陆央视黄金档。您出生于射阳县黄沙港镇，童年和少年时光在此度过，能否分享一下您在黄沙港的成长经历，有哪些印象深刻的场景？

臧溪川：谢谢。黄沙港是我的“根”，1976年我出生在这里，直到去上海戏剧学院读书、到北京发展，童年和少年记忆都留在这片黄海滩涂。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父母亲都是普通劳动者，还有一个妹妹。一家人住在镇上，家门口是通往渔港的小路，每天听到渔船归港的马达声、渔民叫卖海鲜的吆喝声，空气里满是海腥味，现在回想，那种烟火气让人特别踏实。

学习上我不算“传统好学生”，但是爱观察生活，经常蹲在渔港码头看渔民补网，听他们讲出海的故事。当时黄沙港的学校不大，老师多是本地人，讲课带苏北方言，很亲切。最难忘的是放学后，和小伙伴去海边捡贝壳、跑滩涂，累了就坐在堤岸上晒太阳，看远处渔船慢慢变成小点，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但家乡的海让我最安心”。

记者：盐城射阳一带在抗战时期是革命热土，您小时候是如何了解当地抗日情况的？有没有听长辈讲过抗日故事？

臧溪川：当然有，这些故事不是“课本里的历史”，而是“身边的记忆”，冲击力很强。我爷爷经历过抗战，虽不是军人，但亲眼见过日军在苏北沿海骚扰，也见过当地群众帮新四军、游击队送粮食、传消息。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爷爷经常会给我们讲“新四军藏芦苇荡躲敌人”“渔民划小渔船送情报，差点被日军巡逻艇发现”的故事，他讲得平实，我却能听出紧张。印象比较深的是爷爷讲：“那时候芦苇荡里蚊子能吃人，战士们还得忍着不动，就为等天黑摸进敌营。”我当时年纪还小，不懂“家国大义”，但觉得“这些人好勇敢，不让坏人欺负我们。”

除了爷爷，镇上的老人也常常聊起过去。黄沙港旁边有个“烈士村”，抗战时几位战士在那里和日军周旋，最后牺牲了，村里就在立了块小石碑。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老师会带我们去石碑前献花，讲战士们的故事，说：“这些战士和我们一样，都是黄沙港人，为了保护家乡，把命留在了这里。”这些事就像种子一样深深埋在了我心里，让我知道“家乡的安宁不是天生的，而是有人用生命换来的”。

记者：童年听到的这些抗日故事，对您后来理解“民族精神”产生怎样的影响？这种精神又是如何形成具体认知的？

臧溪川：应该说，影响极大，我对“民族精神”的最初理解，就来自黄沙港的这些故事。小时候听故事，只觉得“勇敢”“不认输”；长大后再回想，才明白这种精神不是“口号”，而是具体的“选择”——渔民们知道可能被抓，仍然给战士送粮食；战士知道打不过，仍敢和敌人拼到底；老百姓知道家园可能被毁，仍敢藏起受伤的游击队员。这些“选择”里，有对家乡的爱，有对“自己人”的守护，还有“不愿被欺负”的骨气。

还记得爷爷曾经讲过，一次日军来镇上抢粮食，几个年轻渔民拿鱼叉、扁担挡在村口，不是想“打败敌人”，是想“让老人孩子有时间往芦苇荡跑”。他们知道打不过敌人的枪，却还是站在前面。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儿，就是我长大以后理解的“民族精神”。后来拍摄《归队》，就总会想起爷爷讲过的这句话。东北抗联战士也是如此：装备差、环境苦，甚至和组织失联，却不投降不放弃，靠的就是这种“护着家国、不认输”的劲儿。可以说，黄沙港的这段童年记忆，让我对“民族精神”的理解不空洞，而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

《归队》创作：

以敬畏之心，还原抗联战士的“向死而生”

记者：《归队》这部剧是国家广电总局重点指导的抗战剧，也是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作品，阵容强大。您最初是如何接触到这个剧本的？看到剧本时，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臧溪川：2024年初，我跟一位制片人朋友聊天时，他向我推荐了这个项目，说这是高满堂老师写的抗联故事，需要一个能沉下心拍历史的导演。我一开始有些忐忑，抗联题材不好拍，既要尊重历史，又要避免“脸谱化”，还要让年轻观众有共鸣。但看到剧本初稿时，我一下子被打动了。

最打动我的是剧本的“真实感”。高满堂老师做了大量调研，走访30多位抗联老兵及家属，收集了很多一手资料。剧本里没有“超级英雄”，只有一群“普通战士”：有想家的年轻士兵，有失去亲人仍在坚持的队长，有失联后纠结“要不要继续等组织”的队员，他们也会害怕、会迷茫，可关键时刻，仍然选择“宁死不屈”。比如有个片段，小队断粮好几天，一名战士偷偷藏了半块干粮，他不是自己吃，是想留给受伤的战友，最后却为保护战友牺牲了。我觉得，这种“小人物的伟大”比“宏大的口号”更有冲击力。

我当时就跟我的团队说，这个本子必须接，因为它不是在“消费历史”，而是在“纪念人”，纪念那些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靠信念支撑到最后的抗联战士。

记者：为了还原这段历史，您和团队做了哪些准备工作？有没有印象深刻的细节？

臧溪川：我们准备的核心是“严谨”。首先是史料查阅，虽然高满堂老师已打下好的基础，但我仍然带着编剧、演员团队一起去了黑龙江省档案馆、东北抗联纪念馆，看了很多未公开的老兵日记、战地照片，还找到历史学者讲解“抗联的编制”“当时的武器装备”“东北气候对作战的影响”。比如，我们之前不知道抗联战士冬天穿的棉衣是“空心棉”，根本不保暖，很多战士冻掉手指还在开枪，这些细节我们都加到了剧里。

其次是人物塑造，我们特意避开“脸谱化”误区。比如胡军老师饰演的队长，不是“完美英雄”，他会因决策失误导致队员牺牲而自责，会在深夜偷偷摸出家人照片流泪；李乃文老师饰演的老战士，平时爱唠叨，可关键时刻会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子弹。我们想让观众知道，抗联战士不是“神”，是“人”，他们的勇敢也不是天生的，是“选择”出来的。

场景搭建也花了很多心思。东北抗联主战场多在山林、雪地，我们在吉林白山找了一处原始森林，搭建“抗联密营”等场景，还按照史料还原了战士们住的“地窨子”。为拍好雪地戏，我们足足等了两个多月，就为等一场“真实的大雪”，因为人造雪没有“踩上去咯吱响”的质感，也没有“反光刺眼”的真实感。有次拍夜戏，温度降到零下30多摄氏度，演员的睫毛都结了冰，连台词都说不清楚，却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拍的是抗联战士的故事，这点苦不算什么。

记者：您提到这部剧想让观众“读懂抗联战士‘宁死不屈、向死而生’的精神内核”，在叙事上，您是如何通过镜头语言传递这种精神的？有没有特别设计的情节或镜头？

臧溪川：我们没有刻意“喊口号”，而是通过细节传递精神。比如有个长镜头，拍小队在雪地里行军：前面的战士走不动了，后面的人就扶着他；有人鞋坏了，就用布条裹着脚走；走到山顶时，队长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镜头慢慢拉远，整个小队像一条“细线”，在茫茫雪地里格外渺小，可他们的脚步却很坚定。这个镜头就是想表达“个体很渺小，但信念很强大”。

还有一个情节，小队和组织失联后，一名年轻战士想“逃回家”，觉得“再等下去也是死”。队长知道后没有骂他，而是带他去了一片树林，那里埋着之前牺牲的战友。队长说:“这些战士也想家，但他们知道，只要自己多坚持一天，家里的人就多安全一天。”那位年轻战士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主动把干粮分给大家。这个情节没有“说教”，却能让观众明白“向死而生”不是不怕死，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愿意去死”。

另外，我们在镜头色调上也做了设计：抗联小队的场景，色调偏冷，以白色（雪地）、褐色（山林）为主，突出环境的残酷；而回忆里“家乡的画面”，色调偏暖，有黄色的麦田、红色的窗花，形成鲜明对比。这样，观众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战士们“坚守”的背后，是对“温暖家乡”的守护。

家乡情结：

从“深夜探亲”到“想拍盐城故事”

记者：您的父母和妹妹至今仍住射阳县黄沙港镇，您即便事业重心在北京、工作再忙，也会尽量抽时间回家。2015年您在盐城滨海执导“金鼎奖”声乐大赛时，曾晚上10点回射阳看望家人，凌晨3点再返回赛场。这种对家乡和家人的牵挂，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强烈？

臧溪川：其实从未淡过，只是随年龄增长，越来越“怕错过”。记得2000年刚“北漂”时，电话还不普及，就只能经常写信回家，每次写“一切都好”，心里却特别想家，想念家里的海鲜，想念妈妈做的鱼汤面。后来条件好了，能经常打电话、视频，但“看见”和“摸到”感觉不一样，比如妈妈在视频里说自己“身体很好”，我回家却发现她头发又白了许多，才知她是怕我担心，都是报喜不报忧。2015年在滨海做活动，时间特别仓促。当时活动流程满，白天要盯彩排、走流程，只有晚上才有空。我就让助理开车送我回黄沙港，到家已经10点多，妈妈还在等我，给我煮了鱼汤面，我吃面时，她就坐在我旁边看着，只关心地问“累不累”“能不能多待一会儿”之类的话。我心里只发酸，因为凌晨3点就要走，只能说“下次回来好好陪您”。但“下次”却总被工作耽误，所以现在只要有机会，哪怕绕点路，也想回黄沙港待一天，陪爸爸去渔港转一转，听妈妈唠唠家常，哪怕什么都不做，心里也觉得踏实。

家乡对我而言，是“不管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地方”。不管我拍了多少部戏、得了多少奖，回到黄沙港，我还是“老臧家的儿子”，不是“导演”，这种身份的回归，让我特别安心。

记者：您之前提到过“想拍摄一部具有苏北盐城特色的电影”，要在盐城选景、选本地演员，用苏北方言讲述盐城人的故事，还想带到国际电影节上。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计划有新进展吗？

臧溪川：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是埋在我心里多年的愿望。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拍过古装、悬疑、抗战剧，却总觉得“欠家乡一个故事”。盐城有太多好东西：射阳黄沙港的渔港文化、大丰的湿地、东台的古镇，还有盐城人踏实、坚韧和重情义的性格，这些都特别适合用影像表达。我想拍一个“渔港家庭”的故事，讲几代人靠海吃海、历经风浪也收获温暖，如果用苏北方言讲出来，肯定很有味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素材，每次回盐城，都会和家乡朋友聊、去周边村落转，收集真实的故事片段。比如，黄沙港有位老渔民，一辈子在海上救人，自己的儿子却在一次台风中失踪，可他仍坚持守着渔港，帮年轻渔民看天气、教他们避风浪。这样的故事特别打动我，有力量也有温度。目前计划还在打磨阶段，因为我想不辜负家乡，不能为了拍而拍，得真正懂盐城、懂盐城人，才能拍出好故事。现在《归队》播出，接下来我会抽出更多时间完善有关家乡的电影剧本，争取早日开机。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让盐城人、让射阳人看了觉得“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让外地人看了觉得“盐城原来是这样，盐城人真好”，更想让世界知道，苏北有这么一座有故事、有温度的城市。

记者：《归队》即将登陆央视黄金档和腾讯视频，面对全国观众，您希望这部剧能带给大家什么？尤其对年轻观众，您有哪些期待？

臧溪川：首先，希望这部剧能够让大家“记住历史”。记住东北抗联这支英雄队伍，记住他们在零下40摄氏度的雪地里，没有粮食、没有棉衣，却坚持抗战 14 年，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作出的贡献。可能很多年轻观众对这段历史不太熟悉，希望他们看完剧后，能进一步去了解“东北抗联”的故事，知道今天的和平，是这些战士用冻僵的手、流干的血换来的。

其次，希望大家能够“读懂精神”。抗联精神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现如今，我们或许不会再面对“枪林弹雨”，但会面对工作压力与生活困难，抗联战士“不放弃、不认输”的劲儿，仍能给我们力量。比如，面对难题时，想想战士们失联后仍然坚持寻找组织；面对挫折时，想想战士们断粮后仍然继续战斗。这种精神，能帮助我们走得更远。

最后，希望这部剧能够“连接情感”。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年长者，看完这部剧后能聊一聊“家里的抗战故事”，聊一聊“我们该如何守护今天的幸福生活”。

记 者 ： 樊　颖 张学法

图 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 校：王 　玥

责 编： 张宏伟

审 核：刘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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