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文怎样“说人话”？华师大中文系教授支招：别再硬凑“大道理”了

2025年度，上海升学与上海黄浦区新闻晨报沪喆进修学校联合推出写作专栏，陆续邀请沪上语文大咖、名师名家、作文获奖同学来分享交流，与读者一起聊一聊中小学生成长与阅读写作的那些事。

写作文怎么提炼立意，常常难倒一大批学生。立意的前提又是什么？本期专栏，我们邀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中文自修》主编汤拥华老师为同学们支招。

没有教育意义，也好

文 / 汤拥华

小时候跟所有人一样害怕写作文。害怕的原因很多，其中一条是作文总要提炼一点教育意义。但是我不过是去爬个山钓个鱼做个手工吃盘炒苦瓜，哪里来那么多意义？

大一点的时候读古人的诗文，那教育意义真是水到渠成。比方苏轼一群人走在路上，遇到下雨了，好一阵“穿林打叶声”，不怕，继续走。走一段，雨停了，“山头斜照却相迎”。再回头看刚才淋雨的地方，“也无风雨也无晴”。淋个雨都能写出教育意义，不仅深刻，而且妥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服气！但他是苏轼呀，能把道理说在形象最生动处，你都分不清人家是写景还是抒怀，记事还是言志。这样的教育意义，给我来一火车皮。

但即便是苏轼，也不能篇篇都是满满的教育意义。《前赤壁赋》把生死想明白了，潇洒通脱，很有教育意义；《念奴娇·赤壁怀古》的结尾是“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有点颓唐，教育意义大打折扣；《后赤壁赋》的气氛迷离恍惚，似乎有点“怕死”，教育意义更是堪忧。但是，这才是生活的真相。同样游个赤壁，有时潇洒，有时颓唐，有时惊惧，有没有教育意义，都不妨碍苏轼触景生情。

我们哪里能跟苏轼相比，我们就是跟家人朋友去逛了个景点，看了风景，缅怀了古人，有些感慨，也有些惬意，然后回来。写篇文章可以，一定要有教育意义，还一定得假想自己是苏轼，而且是阳光健谈版的苏轼，写出来不仅自己看了尴尬，苏轼看了也尴尬。没有教育意义的生活只是景点日常营业的一天，没有生活的教育意义则像逛完景点之后的门票，花花绿绿看着挺好，但丢掉也就丢掉。

没有教育意义，那还怎么写？难道真的写我出门一趟，见到了什么跟什么，然后就回来了？那为什么还要写作呢？最后这个问题问对了，我们为什么要写作？未必就是因为你发现今天的经历实在太有教育意义，要写下来教育其他人——有这种时候，但很少，原因很简单，特别有教育意义的事你不担心忘记，所以不用着急写下来。

你去电影院看了《南京照相馆》，泪流满面，需要赶紧回来写下“勿忘国耻”四个字吗？依我看，你本来就不会忘，还有那么多人帮你记，写不写都行。但如果你独自一人看完电影，在电影院售票大厅看到一对老夫妻对着《南京照相馆》的海报深深鞠躬，这个时候你就会很想写，或至少是拿手机拍下来，但不是因为它很有教育意义，而是因为你觉得这画面很特别，想把它留在记忆里。而如果你看到老夫妻的儿子在不耐烦地催他们快走，你就会更想把这一刻写下来。你想声援一下老夫妻，但又没办法真的义愤填膺地介入，你只是个中学生，而且人家儿子并无大错，还陪父母来看电影。但你就是如鲠在喉，这不是你要给生活加上一番现成的议论，而是生活向你抛过来一个问题，你想用写作去寻找答案。

寻找答案不就会有教育意义吗？有时的确是。比方《记承天寺夜游》里问“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为何他们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夜晚呀？回答“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就是既找到了答案，又有教育意义。但是取得这一效果的前提是，你得先要能打动自己。苏轼因为“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到寺里寻张怀民，然后一起在院子里转圈，这两人是多么潦倒，又是多么富足啊！此时的教育意义是送给别人的，“你们要闲得下心，才能享受生活的美好”，这是一碗不错的心灵鸡汤；而感动是留给自己的，“吾两人”，多骄傲！一份孤独加上另一份孤独，就是整个世界。那能感动自己的，才是写作的真正动因，一定要把它写下来，才对得起这个夜晚。如果这种感动也能让更多的人感动，当然是额外的惊喜；但如果他们误解了你的感动，那也没关系——比方说，也许苏轼并不是要普遍地歌颂友情的意义，他只是好开心今天有张怀民。

让我们回到电影院的售票大厅，再一路走过大街小巷，最后来到你的书桌前。生活向你提出了一个问题，有些人来看电影是为了感动，有些人感动只是因为看电影，你是哪一种？不要着急去想教育意义，今晚你不需要教育任何人，重要的是认识你自己。

你可能意识到，你一直记得那对老人鞠躬的动作，但一开始不是因为感动，而有可能是因为滑稽，因为太正式太庄严了，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售票大厅，有点过了。然后你可能会发现，你之所以觉得滑稽，是因为他们所表现出的敬意，让你在观影时的感动显得平常。然后也许你还会想起，当两位老人的儿子粗声粗气叫他们快走时，他们不是严肃地斥责儿子，而是显得很不好意思，似乎他们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而且给子女添麻烦了。你有可能写下他们走出大门的背影，但既不需要让他们的身形分外高大，也不需要特别蹒跚，因为你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对我来说，今晚那来自遥远的过去的感动意味着什么？这近处突然发生的感动又意味着什么？我是谁，那对老夫妻是谁，电影中那些成为英雄的凡人又是谁？你也许能找到答案也许不能，但这个感动、自省与写作的夜晚，就是生活对你真正的馈赠。

你可能会挠挠头说：我觉得这很有教育意义啊！

对的。那么让我把话说完整，只要真的是在回答生活向你提出的问题，没有教育意义，也好；有教育意义，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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