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蛇”与“罗马狼”的“情死”之爱

我们来尝试分析理解一下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这对“狂暴”的恋人。

无论与安东尼的初次会面，是不是克莉奥佩特拉有意为之，无疑是成功的，她不仅让安东尼瞬间爱上她，且一下便爱到难以自拔。莎士比亚无意像普鲁塔克那样，把克莉奥佩特拉对安东尼的情爱写成假意的“费尽苦心设法”讨好；他要塑造的是对安东尼眷恋不舍、牵肠挂肚的埃及女王。事实上，是二人彼此不舍，谁也离不开谁。正因为如此，后续一系列荒唐到匪夷所思的剧情才显得合理，这样为恺撒最后下令将二人合葬，做足了铺垫。

克莉奥佩特拉被视为莎剧中最复杂、最丰满的女性角色之一，她常被人叫做“蛇蝎美人”“埃及艳后”“尼罗河妖后”，同时也是使安东尼败给屋大维的埃及女王。对她不甚了解的朋友们难免有所疑问：她到底是“后”是“王”？

简单捋一下。她是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二世（前80—前51年）之女；十二世死后，按埃及王室传统，先嫁给大弟托勒密十三世（前62—前47年），二人共治埃及；十三世溺毙后，再嫁幼弟托勒密十四世（前60—前44年）。后人认为十四世是被她毒死的。公元前48年，她委身尤利乌斯·恺撒，一年后在恺撒帮助下恢复王位。公元前44年，恺撒遇刺，她回到埃及与儿子恺撒里昂共同执政。公元前41年，她凭美貌征服安东尼，获赠罗马共和国部分地区。公元前31年，安东尼与她的联军被屋大维打败，先后自杀。注意，她曾作为王后与弟弟共同执政，所以她无疑是女王，早在认识安东尼之前，她已是埃及托勒密王朝的“一把手”，并与恺撒大帝有过一段风流情史，还生下私生子恺撒里昂。

问题来了，浪情的女王如何把思路清晰、擅长雄辩的安东尼变成了弱智“恋爱脑”？说起安东尼的政治、军事能力，莎翁在另一部罗马剧《尤利乌斯·恺撒》中给出过答案，即他竟凭一己之力，凭一场铿锵雄辩的演讲，便让民众重新相信恺撒的无私伟大，反败为胜，最后击败布鲁图斯。但在认识女王之后，他先是陷入温柔乡，罔顾罗马战局，后又弃陆战，转海战，在海上追着女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安东尼”号溃逃。谁能信？！除了说他喝多了埃及女王的“迷魂汤”，没法解释。

安东尼其实知道，他会因这个女人面临毁灭，他想摆脱，他曾说“我得赶紧离开这儿”。他溜了，但不久，他又和她腻乎乎泡在一起。用屋大维的话说，那埃及妖妇不仅拘禁了他的心，还拘禁了他的脑，甚至迷乱了他的统帅才能。后来女王甚至对他使出阴招，私下勾结屋大维，“她以最卑劣的方式欺瞒着他，……用诡计和谎言使他陷入绝望和死亡”。毋庸讳言，直到最后一刻，安东尼依然全身心爱着她。是的，每当女王“背叛”他之后，他的爱情反而更加炽烈地燃烧。诚然，他咒骂她的每一次花招，他熟悉她的一切缺点，在最粗野的辱骂中冒出最精明的见识，比如他曾对女王说：在我认识您之前，您已算半枯萎。——哈！难道在罗马，我的枕头没留过压痕；我没跟一位宝石般的女人，生下合法的一儿半女，却要受一个把目光投向寄生虫的女人欺骗？……您向来是个摇摆之人。——但当我在自身邪恶里长得壮实，——啊，悲惨呀！——明智的众神便缝住我双眼，把我清晰的判断丢入自己的污秽；让我崇拜自己的过错；在我昂首迈向混乱时，发出嘲笑。

德国大诗人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曾在他《莎士比亚的少女和妇人》（Shakespeares Madchen und Frauen）（1839）一书中，创造性地将克莉奥佩特拉喻为“埃及蛇”，安东尼则是“罗马狼”。这一比喻精准犀利：每当这条尼罗河花蛇对那头罗马狼耍过一次卑鄙手段，又每当罗马狼为此嚎出一顿臭骂之后，蛇与狼便更加恩爱。

事实上，这埃及蛇，显然爱这匹罗马狼！她的背叛仅仅出于蛇性的外在表现，多半是无意识地，属天生或习惯性的刁顽，灵魂深处却潜藏着对罗马狼至死不渝的爱。她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种爱有多么强烈，有时竟自信能克制这种爱，甚至玩弄它；但她错了，后来她认识到这个错误，但紧接着便永远失去所爱的男人。莎翁最后为她写下一段堪称庄严的独白：他（安东尼）的双腿骑跨大海。他高举的手臂是世界之巅的顶饰。与朋友交谈时，他的嗓音好似和谐的同心球体发出的音质。但在他想要威慑、震撼这个圆球时，他犹如隆隆作响的雷鸣。至于他的慷慨，那里没有冬天；有的是一个个收获更多的秋天。他高兴起来，像欢快的海豚，把脊背露在自己所生活的元素之上。在他家的制服里，游走着好多王冠和小王冠；不少王国和岛屿犹如从他兜里掉落的银币。她是个女人。恋爱着，又背叛着。透过她，或能觉出，女人们从来只顺从自己的天性。至少在剧中是这样，克莉奥佩特拉刚露面，莎翁便以魅人的真实性描绘出她身上那种花哨、轻佻、放纵自我的狂狷精神。这种精神在美丽女王的脑中不停骚动，并常在最微妙的疑问和欲念中迸发出来。

另外值得再次提醒的是，这是一位女王。作为国王，她必须是一个政治女人。在剧中，莎翁不时为观众凸显出这一特色，即点明她与尤里乌斯·恺撒生下私生子恺撒里昂，并打算将来由其延续托勒密王朝；点明她与安东尼两人坐在两把黄金椅上，公开登上王位。也正是从这一视角，或多或少可将这部戏看成权谋剧。要说清这一点，须先简单说一下历史背景：自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 前356年—前323年）在公元前332年征服埃及开始，埃及进入希腊化时代，而结束埃及希腊化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便是屋大维率军攻占亚历山大，灭掉托勒密末代女王克莉奥佩特拉。而这正是这部剧的大背景。由此，便很容易解释，为何这位埃及女王要先后委身于“前三头同盟”中的最强者恺撒和“后三头同盟”中的最强者安东尼，理由很简单，她一面要享有女人的情欲生活，一面要以情欲作为政治工具，以此延续王朝统治。可以说，在屋大维·恺撒崛起之前，她这招十分成功，十二分灵验，她能在埃及和罗马之间轻松游走。当然，更可以说，年轻的屋大维看破了这一层。所以，他要先灭安东尼，再灭埃及女王，并试图把她带回罗马游街示众，尽享征服者的荣耀。随着女王自杀，埃及成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直到公元639年又成为阿拉伯帝国的一个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