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字评论案”，背后的纠错之路

澎湃新闻记者 袁璐 编辑 彭玮

截至发稿，短视频平台上仍能看到肖新良当时的评论。

肖新良被错误拘留5天，纠错却用了2年。

因发布一条12个字的评论被行政拘留后，他状告湘阴县公安局，一审、二审均判他败诉，认为他发表的评论“贬低政府形象”，获得6个点赞、引发1条对县委领导的负面评价，构成寻衅滋事。

肖新良没有放弃，官司一路打到湖南省高院，错罚终得纠正：湘阴县公安局的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过罚明显不当。应予撤销。

今年49岁的肖新良是湖南岳阳湘阴县一个镇上的居民，只有高中学历的他，自己准备诉讼文书、搜集证据，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上网查询有关法律条文，或者咨询律师。一位他曾咨询的律师评价他，“有种秋菊打官司的精神。”

肖新良说，两年里，他一直秉持的信念是，他并没有说错话，不应该受此冤屈。法律应该保障公民依法行使监督权和言论自由。

该案引发了针对网友留言边界和执法边界的广泛讨论。据湖南日报8月10日报道，针对该案涉及的执法司法行为，岳阳市公安局、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启动调查程序，并将依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作出处理。

一句评论引发的行拘

肖新良平时在湘阴县一个镇上经营着一家店铺，主要从事家具批发和定制。没事时他喜欢上网，拍一些搞笑视频自娱自乐。

他回忆，2023年7月4日那天，他刷到抖音账号“李”发布的一则30秒短视频。视频中，一栋疑似正进行翻新的楼栋前停着一辆消防车，消防人员在脚手架上实施救援。视频画面上压了白色的字：“三井头步行街在四楼上做事的一个人，滴到二楼的一个做事的人身上两人一起受了。”

肖新良说，他心想其中可能存在问题，且他此前去过视频拍摄的地点，知道那里统一了店铺招牌，于是留下一句评论。

三天后的上午，派出所的两名民警突然到访他的店铺。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想在他店里购买家具的客人。

但是民警却问他，你在网上发了什么评论？肖新良发表的评论是——“还在搞豆腐渣工程，统一招牌？”被民警询问后，他提出，“那我就删除（评论）吧。”

但民警让他先上车，说要跟他谈点事情。“谁知道一上去，就有两个人把我按住了。”肖新良回忆，民警检查完他的手机后，他想下车，但民警不让他下去，而是直接开车，把他带到湘阴县的医院里，做了拘留体检。

手机被没收前，肖新良突然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派出所已经通知过她，丈夫肖新良要被拘留五日。肖新良称，他很惊讶，他询问身边的民警，对方却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肖新良说，他被民警带到办公室后，民警吴某录口供时提到“捏造”、“寻衅滋事”等词，他当场反驳，“我还特意跟他说，我只是（对工程质量）有疑问”。肖新良回忆，他被带去的地方光线较暗，民警吴某拿出多份文件催促他快点签字，没有给他足够时间仔细阅读。其中有份文件写着“寻衅滋事”几个字，字号比较大。他向吴某表示异议，“他说你只管签字，我只好老老实实按他说的全部签了”。

当天肖兴良就被关进了拘留所。

湘阴县公安局南湖派出所出具的到案经过显示，2023年7月7日上午，该所接到上级部门下发线索后，两名民警赶到肖新良家将其依法带至公安局执法办案区，经审查，肖新良涉嫌寻衅滋事，裁决行政拘留五日。

当天，公安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没有给肖新良。他回忆，从拘留所出来后，他找民警吴某要过两次无果，后来他找到镇上的纪委工作人员杨某联系公安局，才拿到处罚决定书。

提起这件事，肖新良不断重复说，公安连案发现场都没去调查，不实言论从何而来？被抓走后警方也没有给他陈述和申辩的机会。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将群众的批评、牢骚，以及一些偏激言论视作侮辱，诽谤，采用刑法或治安处罚方式解决，不仅于法无据，还可能激化矛盾。”肖新良说。

截至发稿，上述肖新良发表评论的视频仍能在短视频平台上搜到，视频下方，也能看到肖新良2023年7月4日发表的评论。当天，另有网友评论称“我想知道救火车是怎么进去的”，视频发布者回复“从工商银行直走去的”。还有网友评论：“有人重病，救护车过不去了，要是着火了，消防车更加过不去。”

2024年4月15日，在行政诉讼进行期间，肖新良曾到上述视频拍摄的现场了解情况。他称，他通过询问周边居民得知，因案发现场附近几十米处砌了面墙，影响消防车及当地群众出行，引起部分群众对时任县委书记的不满。

肖新良说，那面墙指的是附近文庙的围墙。今年8月22日，上述视频发生地附近一家布艺商店的老板告诉澎湃新闻，她的店铺距离文庙不到十米远，文庙外面修了一面高墙，据说是为了保护文庙，但挡住了原本的通道，导致行人和车辆通行不便，周围居民对此多有抱怨。

湘阴县文星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文庙那里本来是一条步行街，车辆和行人可以通行。步行街那边是老城区，道路狭窄。后来上级领导说要保护文庙，便修了一面围墙，现在车辆不能从原本的街道上通行。但是其他道路依旧可以通行，消防车也可以从旁边道路进入，可能要多行驶一分钟左右。

不满也体现在上述视频下的评论里，如有网友评论：“一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做到被老百姓网暴的。”而在肖新良发表“还在搞豆腐渣工程，统一招牌？”的评论后，当天有人在该评论下回复：“那你就不晓得吧！他好多姨妹子、舅子都是做广告公司的。”

肖新良提起行政诉讼后，湘阴县公安局曾答辩称，肖新良“在明知已有多人在短视频下方有针对特定的政府领导个人发表了诋毁性的评论后，作出进一步贬低政府形象的评论。”

肖新良被行政拘留时，时任湘阴县委书记为李镇江。据微信公号“三湘风纪”2024年1月发布的消息，李镇江于2024年1月被查，2024年7月被双开。

湖南省纪委监委披露，经查，李镇江既想当官又想发财，违规从事营利活动，拥有非上市公司股份，通过买卖文物获利；工作脱离实际，不作深入调查研究，搞随意决策；以权谋私，搞权钱交易，“以借为名”非法收受他人所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

据最高检官网2024年10月消息，李镇江涉嫌受贿罪被公诉。

官司打到省高院

被执行拘留期间，肖新良始终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

从拘留所出来后，他提出行政复议，未获支持。过了一个月左右，他决定到法院起诉县公安局，要求撤销行政处罚决定。

相关判决书显示，一审法院查明，抖音号“李”发布的抖音下面有多人发表了神对湘阴县县委领导的负面评论，在上述负面评论后面，肖新良发表了“还在搞豆腐渣工程，统一招牌？”的评论，引发1人继续针对湘阴县委领导做出负面评价，另有6人对肖新良的评论点赞。

湖南省汨罗市法院一审认为，肖新良作为一名成年公民，在未经求证他人短视频内容与文案真实性的情况下，使用“豆腐渣工程”影射湘阴县某镇某村统一制作门店照片的事项，但他并未提交其评论中映射的工程是否质量不达标的有效证据，其评论系发泄不满情绪和不当言论。

一审法院称，特别是在明知已有多人在短视频下方有针对特定的政府领导个人发表了诋毁性的评论后，肖新良作出进一步贬低政府形象的评论，导致6人对其评论点赞，一人承接上方评论区意见针对特定的领导个人继续发表诋毁性的言论攻击，无端损害他人声誉。

而肖新良认为，他的抖音评论并非在负面评论下跟评，而且评论内容仅是针对视频内容作出的疑问，开放性疑问句式并不必然导致他人对县委领导作出负面评价。

此外，他所评论的视频内容，未含有任何政府及领导个人形象问题。他主观上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故意，只是对视频内显示的招牌质量问题提出疑问。“别人回复答非所问，不应怪罪于我，其他人对原县委书记的批评，发牢骚或偏激言论更不应该与我扯上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肖新良发表的评论意见与他人的恶意诋毁评论点赞具有延伸性、扩展性，对湘阴县委政府及领导个人产生了一致性的负面政治影响。故肖新良在网络平台跟风评论，起哄滋事的行为破坏了社会公共秩序，构成寻衅滋事。最终，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了肖新良的诉讼请求。

肖新良对一审判决不服，提出上诉。他在上诉理由中写道，湘阴县公安局口头传唤他后，未对其进行任何询问，也没有听他陈述、申辩，直接将他带往县医院进行拘留体检。

湖南省岳阳中院二审认为，湘阴县公安局没有使用传唤证传唤，在调查前带他前往医院进行拘留体检，程序上虽然存在轻微瑕疵，但未对其权利和义务产生影响。

二审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之后，肖新良对二审判决仍然不服，申请再审。他认为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请求再审改判。

2024年10月28日，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行政裁定提审该案。2025年6月10日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调查询问。

再审判决书显示，湖南省高院审理认为，肖新良作为一名成年公民，在未经求证他人短视频内容与文案真实性的情况下,使用“豆腐渣工程”影射湘阴县某镇某村统一制作门店招牌的事项。肖新良发表该评论虽不当，但该评论并没有具体的指向对象，其评论下有六人点赞、一人评论，社会不良影响轻微，可以予以批评教育，但认定为扰乱公共秩序或者寻衅滋事的证据不足。湘阴县公安局的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过罚明显不当。应予撤销。

2025年6月25日，湖南高院做出再审判决，撤销一审、二审行政判决和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判令湘阴县公安局支付肖新良人身自由赔偿金2377.60元。

此时，距肖新良被拘留已过去两年，他终于等来了“应该得的结果”。

据湖南日报8月10日报道，湘阴县公安局已履行再审判决，并按要求支付人身自由赔偿金。针对该案涉及的执法司法行为，岳阳市公安局、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启动调查程序，并将依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作出处理。

“现实版秋菊打官司”

再审判决后，有网友在肖新良视频的评论区评论“教教我们如何翻案”。肖新良回复说，从一开始，他就坚信自己是被冤枉的。当时十岁的女儿也知道他“蹲了大牢”，冤屈一直埋在他心里。

两年里，肖新良不断通过各种渠道反映自己的遭遇。虽然一审二审接连败诉，他还是坚持把官司打到了省高院。

二审败诉后，肖新良一度不知道官司要怎么打下去。2024年5月，他开始联系他一直关注的律师车配良，并向他求助自己因为“一句问话就被拘的事”。

车配良人在云南，由于距离较远，加上他知道肖新良经济状况一般，所以他决定免费远程指导他进行诉讼。

听完肖新良的讲述后，他初步判断，这条十二字评论并没有明确的指向性，也不针对特定的人，不会侵犯到他人权利。另外，他认为，肖新良的评论并没有刻意捏造事实，当地确实统一了招牌。

肖新良说，他申请再审后，法官曾告诉他，他需要提交现场是“豆腐渣工程”的新证据。为此，他曾到现场了解情况。

2024年8月22日，肖新良告诉车配良，法官打电话告诉他进行调解，他又提交了涉案视频发生地工程竣工几个月后，现场存在墙体开裂、脱落情况的视频，并将视频传到了掌上法庭证据栏。同时他说，他会尽全力配合调查，但如果要他撤诉，不追究办案单位的责任，他坚决不同意。

收到再审通知书后，肖新良又重新整理了证据目录寄到法院。车配良分析，法官让提交关于质量问题的证据，说明判断的一个关键可能是“豆腐渣工程”，即当事人是看到有质量问题，还是只对统一招牌不满而批评。

车配良说，这两年的诉讼都是肖新良自己在操作。他和肖新良取得联系后，法官如果和肖新良对接和联系，肖新良也会向他反馈情况，他再给他一些有针对性的指导和建议。“我们国家的法律制度提供了完善的救济渠道，但是真正要实现纠错确实不容易。”车配良说。

“普通群众和网友在发表评论时，不是为了泄愤，不是捏造事实，讲的话有依据，他作出的主观评论和判断应是能够被容忍的。”车配良说，肖新良的案件获得纠正，首先是因为他本人坚持。“你自己的事都不去维权，不去争取的话，可能没有谁会主动来发现你的案件错了，帮你纠正。”

再审期间，肖新良想过放弃，“觉得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因为在他（法官）看来，找不到新证据可能对我的案件不利”。车配良告诉他，法官不能带有个人感情和情绪，只是客观办理案件，告诉你案件的有关情况。

肖新良打官司的时间远远超过他被拘留的时间。在车配良看来，实践中，有的人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后，不会有坚持求得一个公正结果的想法，从投入成本来看，有的人可能觉得不值得，但肖新良“有种秋菊打官司的精神”。

从业二十多年，车配良处理过不少行政类官司。“当切身利益遭遇不公，有的人选择视而不见，但是需要较真的人，才能促进文明执法。”

如今，肖新良继续像往常一样，在镇上的店铺里打点家具生意，仍会不时在抖音上发表搞笑视频，发他想评论的话。

本 期 编 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