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软软地挂在天边,将西天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
石榴镇蛤庄村(现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海县石榴街道蛤庄村)村头那棵老槐树伸展着苍劲的枝干,墨绿的叶子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蝉声一阵接着一阵,起起落落,像是要把白天的余热全都喊散。
张恒良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慢慢地走到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上。
他的头发早已全白,像落了一层薄雪,腰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透着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锐气与沉静。
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孩子看见他,立刻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仰着小脸,七嘴八舌地嚷着:“爷爷,爷爷,再给我们讲一个打仗的故事吧!”
张恒良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秋日绽放的菊花,层层叠叠地舒展开。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暖意,“那就讲讲……四五年春天,咱们蛤庄村差点儿遭殃的那一夜吧。”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睁得溜圆,满是期待。
那是1945年,农历二月的末尾。
冬天虽已过去,但春寒依旧料峭,尤其是夜里,冷风像小刀子似的,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蛤庄村,苏北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庄,早早地就陷入了沉寂。家家户户熄了灯,只有惨淡的月光洒在黄土夯成的矮墙上,映出片片模糊的光晕。
刚当上蛤庄村村长没多久的张恒良,那一年才三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带着村里组织起来的七个民兵,像往常一样,在入夜后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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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局势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日伪军的据点离得不远,他们常常趁着夜色出来骚扰,抢粮食、抓壮丁,无恶不作。村里人心惶惶,所以这夜间的巡逻,一刻也不敢懈怠。
当夜,张恒良等人没有点火把,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借着天上那弯清冷的月牙儿投下的微弱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脚步声被刻意压得低低的,只剩下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时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空旷而寂静。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寒气愈重,寒风直往衣衫里钻。
几个年轻的民兵忍不住跺着脚,往手心里呵着白气。
“村长,太冷了,歇会儿吧?”有人小声提议。
张恒良看了看大家冻得发青的脸,点了点头。他安排其他七个人都进旁边那间堆放农具和杂物的土屋里避避风,暖和一下。那屋子不大,泥墙瓦顶,但至少能挡风。他自己则转身进了更里面那间自己住的小土屋。
张恒良那个屋子很是简陋,四壁萧条,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靠墙砌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摆在炕前。
唯一的油灯,火光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张恒良将盒子枪和四颗沉甸甸的手榴弹,仔细地塞进炕头破草席的底下,这才和衣躺下。
刚躺下,疲惫便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刚一合眼,张恒良的意识便顿时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狂乱的狗叫声,一声紧过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瘆人。
张恒良一个激灵,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多年的警觉告诉他,这不对劲!村里的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齐声狂吠。
他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鼓。
果然,远处似乎夹杂着杂乱而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摸来!还没等张恒良完全清醒并跳下土炕,他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便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哐当!”
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挤了进来,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枪口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他们压低嗓子,声音粗哑地喝道:“不准动!谁动就打死谁!”
是伪军!真的来了!
张恒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凉气从脊背窜上来。但他的身体却像绷紧的弓,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炕头——幸运的是,他那把盒子枪和那几颗手榴弹,就塞在紧挨着他身体的草席底下。
而他睡在土炕的最里边,阴影笼罩着,冲进来的敌人一时还没适应屋内的黑暗,并未立刻发现这些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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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之间,张恒良已做出了决定。他表面上保持着僵坐的姿势,暗中却极其缓慢地将右手伸进那床破旧的棉被底下,再小心翼翼地探入草席,冰凉而熟悉的触感立刻包裹了他的手指——是他的枪。
他屏住呼吸,凭借肌肉最深刻的记忆,在被窝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将子弹推上了膛。整个动作流畅而隐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猛然抬手,枪口对准门框上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夜晚的死寂。灼热的弹壳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狭窄的屋内顿时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
那两个伪军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依然无法动作的男人,竟会突然发难,而且手里竟然还有枪!
巨大的惊骇让他们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抓人,吓得怪叫一声,抱着头就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门外。
“同志们!快冲出来!”张恒良一刻也未迟疑,就势翻身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手紧握着还在冒烟的盒子枪,另一手抓起两颗手榴弹,朝着隔壁屋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吼。
其实,隔壁屋里的七个民兵也根本没睡踏实,寒冷的天气和紧绷的神经让他们一直保持着清醒。
乍一听闻隔壁传来的枪声和村长的吼声,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没有丝毫犹豫,七条汉子如同下山的猛虎,猛地撞开房门,瞬间都冲到了院子里,迅速围拢到张恒良身边。
此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十多个伪军原本分散围着这小院,被那突如其来的两声枪响打懵了阵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全都下意识地试图去找掩体。
张恒良眼神锐利,一边继续朝着影影绰绰的敌人身影开枪压制,一边将一颗手榴弹迅速塞到身旁一个叫张奉开的年轻民兵手里:“奉开!朝人多的地方扔!”
张奉开是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平日里干活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疙瘩,想也没想,用牙咬住拉环猛地一扯,冒着白烟的手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了伪军最集中的地方——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地皮都跟着颤了三颤。耀眼的火光一闪即逝,浓烈的硝烟味迅速弥漫开来。
弹片和泥沙四处飞溅,惨叫声、哭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好几个伪军被炸翻在地,剩下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吓破了胆,以为遇到了八路军主力,再也顾不得任务,如同丧家之犬般,搀扶着伤兵,狼狈不堪地朝着村外黑暗处拼命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张恒良见状,大吼一声,带头冲了出去。其他民兵们也士气大振,跟着村长一路怒吼着追击。
冰冷的夜风刮过他们的耳畔,脚下的土地飞快地向后掠去。他们一直追出去一里多地,直到那些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任何敌人的踪影,这才停下脚步。
众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疼,却也让人无比清醒和振奋。
回头望去,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安然无恙。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青光。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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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的故事讲完了,张恒良老人停了下来,混浊的目光投向远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脊,只剩下几缕瑰丽的余晖,留恋地涂抹在天边。
晚风起了,带来一丝凉爽,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一下子之后,”他慢悠悠地说,仿佛在品味很久远的事,“那些二鬼子,就再也没敢在夜里来摸我们蛤庄村了。”
他顿了顿,脸上又慢慢漾开那种温和的笑意,深深的皱纹也仿佛随之舒展开来:“其实啊,哪有什么神机妙算……说到底,就是那么一股气不能散。你硬了,他就软了;你往前冲,他就得往后缩。咱们当时,没得选,也不能选,冲包围靠得就是拼命。”
围在身边的一个小男孩,一直听得入神,此时小声地开口问道:“爷爷,您那时候……真的不怕吗?”
老人转过头,看着孩子清澈纯真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怕,怎么不怕?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子弹打过来一样穿个窟窿,哪能不怕呢?”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可是啊,怕归怕,事儿到了跟前,就不能只想看自己怕不怕了。我是村长,是他们的主心骨,我要是先软了、先退了,那大伙儿怎么办?身后的村子怎么办?家怎么办?”
他不再多说,拄着拐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少许尘土。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声音却依旧稳当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孩子们的心上:
“那时候的人呐,没念过多少书,讲不出啥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心里头翻来覆去,其实就认一句话——
咱们脚下这地,是祖辈辈传下来、用血汗浇灌出来的。不能让敌人,给踩脏了。”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整个村庄,几点灯火依次亮起,温暖而安宁。
参考资料:《东海县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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