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青野
林棹,这个虚拟的笔名散发着植物与流水的气息,葱茏、幽邃、潮湿。
似乎也在暗中传递出了其持有者的某种文学旨趣。
从《流溪》到《潮汐图》,林棹以岭南为地理坐标,构筑起一个别开生面的南国世界。
在当下的文学领域,它是如此新鲜而陌生,如此令人费解,又如此摄人心魄。
千禧年前后是中文网络文学论坛的黄金时代。
在相对宽松的网络环境和审核机制下,创作者们拥有相当程度上的表达自由,不同题材、不同类型的文学一度百花齐放、野蛮生长。
在当时,除了榕树下、红袖添香这样的主流网络文学论坛,还存在一些半公开的“地下文学论坛”,其中有代表性的是具有暗黑文艺风格的sickbaby(暗地病孩子)。
“暗地病孩子”官方网址
当时正在广东深圳读高中的林棹,正是sickbaby论坛的深度用户之一。
与众多文学爱好者在网络上的不期而遇,让尚且还是高中生的林棹非常幸运地接触到了众多西方文学大家的作品,并从中获得了重要的精神滋养和文学启蒙。
用林棹自己的话说“这个论坛对我来说太重要,是所有的眼界”、“没有这个论坛就没有我,青春期的阅读,知识系统的基础,都在那里开始形成”。
高考后填报大学志愿时,林棹丝毫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中文系,并最终考入西南民族大学。
西南民族大学
21岁那年,林棹完成了从读者到写作者的身份转型——以“木偶”为笔名,创作了一部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阿维农》。
作为少数读过原稿的论坛前辈之一,作家路内盛赞林棹为sickbaby论坛上最具天分的人之一,并积极为《阿维农》的发表助力,但受制于林棹的“新人”身份,小说未能成功发表。
“我帮她找过很多杂志社和出版社,都拒了,但这是我见过最具天分的写作,绝不输给任何一位先锋派作家——也许仅仅只是输给了年龄。”
命运似乎有意要跟小说家林棹兜个圈子。
林棹(左)与路内
投稿不利,再加上《阿维农》的意外遗失,林棹告别了写作。
出于对自身创作能力的不自信,也出于对文学的敬畏之心,在后来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林棹再未提笔。
21岁到33岁没有再写一个字,甚至不去再想“写作”这件事。就是去认识生活,认识世界,认识自己。
十二年过去,你猛然发现“写作”还在那里,还在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上,尽管你曾经千方百计遮起它、不去看它。
大学毕业后,林棹从事过形形色色的工作,包括游戏设计、卖花、种树等等。
林棹
和专职写小说相比,这些营生给林棹带来了稳定的收入,清晰可见的社会身份和一些新鲜的生活体验,但却始终无法带给她精神的自由和满足。
在过于具体的日常生活中,林棹时常感到无聊和匮乏,却也缺少破局的勇气,直到一场大病来袭。
2018年,因病在ICU躺了15天的林棹意识到了生命和时间的有限性,她自问,未来的日子是否依然要如此平淡地、敷衍着过下去?
在前所未有的寂静中,林棹听到内心深处有野火灼灼燃烧的声音。
林棹
也正是在这一年,遗失多年的小说旧稿《阿维农》被林棹母亲在无意间发现。
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她:可以开始了。
幼年,林棹喜欢读充满奇思妙想的童话。少年时期,她对同龄人趋之若鹜的《花季雨季》等描写中学生生活的小说兴趣寥寥。
可以说,和内向、安静、乃至循规蹈矩的性情相反,林棹的文学趣味是奇谲的、反现实主义的。
在文学的世界里,她喜欢飞扬的、癫狂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而2019年问世的《流溪》,正是此种带有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产物。
林棹《流溪》| 上海三联书店
作为林棹公开出版的第一部作品,《流溪》在旧作《阿维农》的基础上修改而成,只是涤除了青春期那童稚的感伤气息,增添了反讽和批判的味道。
简而言之,小说讲述了发生在21世纪初的一个家庭悲剧:
主人公张枣儿生长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家庭,父亲出轨、家暴成性,母亲长期压抑,最终走向了自杀。父亲很快再婚,并诞下一个儿子。失去母亲、同时也被父亲漠视的张枣儿走向了极端——杀死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带着母亲的遗书前往流溪林场,完成了自我放逐。
不过,《流溪》显然是拒绝这种“简而言之”的。
《流溪》内页
因为林棹在这部小说中采取了“不可靠叙述”的叙述策略。
什么是“不可靠叙述”?通俗点说就是讲故事的人说的话不太靠谱,可能在有意无意间对读者形成误导。
在《流溪》中,作为小说主人公的张枣儿,其自白充满矛盾、断裂和伪饰。正如林棹在创作谈中所说,“很难说清她是天真少女、狂人、骗子抑或三证齐全”。
在这个意义上,林棹通过《流溪》完成了对自己所钟爱的纳博科夫《洛丽塔》的致敬,只是说谎者由亨伯特变成了少女本人。
林棹镜头下的故乡深圳
除了自白的不稳定性对读者构成的挑战,《流溪》的小说语言也是设障重重。
小说开头处,写到了“我”和社会青年杨白马在互联网上的相遇。
此处,林棹将互联网比拟为“魔市”——19世纪英国女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诗歌中那充满甜蜜与诱惑的“魔市”:
我和杨白马在魔市相遇。“美妙的无花果,”罗塞蒂家族的苍白浆果写道,“在口中咀嚼;/金盘里堆着冰凉的西瓜,大得没法抱;鲜嫩的桃子带着茸茸细毛,/没有籽的/那是透明的葡萄.....这一切/你可曾想到?”打赌你想不到。
千禧年,空间坍缩,时间获救。纯粹、纯粹的时间! 匀净的、无水黄油般的时间。时间覆没大地,微醺的水手点时成金,成快箭、利剑,成蹁跹的裸女、独角兽、洞穴和焰火、坟茔和荒骨、海床与方舟。
大气能见度高时,你能望见魔市高悬于碧蓝天宇:一抹苍白映像,核雕般精细,如同银色月球盛气凌人的姊妹,与真实世界平行,幅员是人类文明的总和。
这类词语的轰炸、意象的堆叠,在《流溪》中频频出现,被读者称之为“林式修辞”。
林棹
与诸多青年作家将卡佛式的极简主义小说技巧奉为圭臬不同,林棹追求的是一种巴洛克式的繁复美学,而这一点也对读者的“专业”性提出了要求。
正如作家棉棉所说:
“我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阅读文学作品,一种人不阅读文学作品。林棹的小说值得推荐给阅读文学作品的年轻人。”
如果说《流溪》的出版,使林棹获得了全职写作的信心,那么《潮汐图》的问世则将她推向了当代青年作家队伍的最前列。
2021收获文学榜·长篇小说第二名 、第三届PAGEONE文学赏首赏 、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第六届施耐庵文学奖……
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入围作品
凭借《潮汐图》,林棹摘得众多文学奖项,逐渐成为当下最受瞩目的青年作者之一。
外界的关注出乎林棹的意料,但并没有牵绊住她太久——
“喜欢小说的人,有一本自己的书出现在书架上,会有点惊讶,持续一阵之后就消失了。”
在文学逐渐景观化的时代,作家在作品之外的自我形象建构也变得重要起来,作家明星化的现象时有发生。
林棹(中)在《潮汐图》上海首发式
不过,作为i人的林棹却尽可能地避免着面向公众的自我展示,而是暗自沉潜在令她感到兴奋和满足的写作当中。
和讲述少女心灵成长史的旧作《流溪》相比,《潮汐图》显然是一部更为成熟的作品,视野也广阔许多。
梁文道曾对此书给予盛赞:
“这真是一部让人期待已久的南方叙事,一座早该由广东人吐露成型的海市蜃楼。
我需要再三重读,好看清林棹如何放荡她那肆无忌惮的想象力,从珠江江底泥层疍艇的尸身,打捞出十九世纪海洋帝国那水彩般的残影。”
梁文道
林棹那“肆无忌惮的想象力”在《潮汐图》中表现为,小说史无前例地选择了以一只青蛙为主人公。
小说的大致内容为:
苏格兰博物学家H在广州的芦竹林中发现了一只雌性巨蛙,将其诱捕后圈养在澳门好景花园。直至鸦片战争前夕,H因破产自杀,花园也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乌有,巨蛙由此开始漫游,从东方直至欧洲,最后在一个湾镇走向生命的终结。
众所周知,广州是近代中国与西方进行贸易互动的重要港口。
作为广东人,林棹自然对广州的生活比较熟悉,但是对它的历史并未有过细致的探索。
引发林棹写作《潮汐图》灵感的一张古画
在创作《潮汐图》期间,林棹翻阅了《粤海日志》《广东十三行》《广州番鬼录、旧中国杂记》等诸多历史资料,这些扎实的文献准备为《潮汐图》增添了许多真实可信的历史细节。
小说以蛙作为主人公,看似荒诞不经,却在虚实之间成功激活了那段被人遗忘的广州历史。
通过讲述巨蛙跨越地域与时代的奇幻旅程,《潮汐图》展现了珠江水上人家、广州十三行、澳门殖民社会的浮世绘,实现了对岭南中国的文学再造。
棹,在古汉语中有船桨之意。
南宋诗人陆游笔下的“短棹沿洄野兴浓”,通过短桨划动、小舟回旋的意象,勾勒出了诗人沿溪漫游时野趣盎然的心境。
而这样的心境,也发生在生活于21世纪的小说家林棹身上。
从“流溪”到“潮汐”,对林棹来说,写作就像划着一艘小船,驶向未知的水域。
溪边的苍鹭 林棹摄
过去从事其他工作时,她至多只能从中收获4颗星的快乐。只有在写作时,她才能体验到那种5颗星的满足——全身心投入的畅快,灵魂找到归处的安宁。
2022年,在获得“刀锋图书奖”年度作家荣誉称号后,林棹在感谢词中说道:“《潮汐图》教会我保持好奇的自觉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正是这份对自我、对世界的好奇,让林棹以文学为桨,划开现实的表层,探向记忆与想象的深流。
如今,这位执着的摆渡人已踏上新的创作航程——进行第三部小说的写作,祝愿林棹旅途愉快。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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