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实录 | 湖口陷落与川军八百壮士，1938年7月4日

文/冯晓晖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九江文史”特设子系列专题——“九江抗战实录”。本系列文章，既汇集了笔者及同仁既往的研究成果，亦融入了最新史料的整理与考证，力求以更全面、更鲜活的视角呈现那段烽火岁月中的九江记忆。

续前篇《抗战实录 | 马当要塞失陷记，1938年6月29日》

1938 年 6 月29日，彭泽失陷，日军的下一个目标立即指向湖口。在日军的战略计划中，湖口、马当攻坚战，合称为湖口战役。

湖口扼守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口，素有“江湖锁钥”之称，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湖口若失，则九江不守，南昌难保。为此，国民政府将彭泽、湖口划归一个战区，并在石钟山上设置江防要塞和炮台，在江面上大量布雷。

马当、湖口战役中日攻防图 图源：地球知识局

由于马当要塞很快失陷，国军战线陷入了混乱。日军却毫不停歇，29 日彭泽县城失守的次日，波田支队一千余人便侵入到湖口棠山附近，棠山在流泗镇东四公里，距离龙城镇（彭泽县城）十五公里，日军的进击速度可谓神速。

30 日，日军击破棠山。此时彭泽、湖口方面的作战指挥罗卓英（第十九集团军司令官）下令放弃对彭泽的反攻，全线回缩防御湖口到彭泽一线。7 月 2 日，国军从侧翼向流泗镇以东的棠山一带发起猛攻，3 日黎明夺回阵地，并与流泗守军会师。但日军主力乘船从流泗以北登陆，双方展开恶战，中国军队渐渐不敌。流泗丢失后，湖口县城已很难防守。

流泗镇攻防战 笔者制图

湖口虽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有上下石钟山的险要地势，但湖口石钟山与彭泽马当山正好是相反的。马当山对长江下游来说是天险，而石钟山只适合防御长江上游的来敌。昔日太平天国与湘军在湖口拼杀了几年，就是因为湘军的进攻方向所致。湖口可以凭借着安庆方面的支援，以炮火封锁江面、湖面。

然而，从下游方向来敌时，湖口就是一块死地，它被长江、鄱阳湖和北港湖包围，三面环水，可谓是背水之地，防守方撤退的可能性都没有。此次日军是海陆空立体进攻，湖口要塞炮台又被设置为朝江面射击，而江面太宽，炮台作用有限，炮台对从陆路进攻的敌人，毫无作用。

日军部队行进在湖口流泗桥上 图源：《见证九江抗战》

到这一步，仗已经没法打了。罗卓英严令 26 师（中将师长刘雨卿）死守湖口，其余部队侧击日军并同时向后撤退。

26 师是川军，马垱开打后才赶来支援。由于刚刚接手湖口防务，尚未完全进入作战状态，加之部队主要由新兵编成，武器劣质，重机枪全无，轻机枪仅及半数，完全不能担任坚守湖口的任务。川军虽奋力苦战，在日本陆军（波田支队）、海军（第十一战队）以及空军（第二、第三、第十五航空队）的水、陆、空联合攻击下，阵地接连失守。

日军占领时期的湖口 图源：《见证九江抗战》

7 月 3 日，日军攻占湖口三里街（今湖口县政府一带）。日本海军从鄱阳湖进入，并乘小艇从北港湖登陆，完成了对湖口县城的包围。之前，全城百姓绝大多数已逃离，留下未走的只有五六十名老弱病残的老百姓，都躲在天主堂内，湖口县城双钟镇几乎成为一座空城。

7 月 4 日，长江要塞守备总队炸毁炮台撤离。石钟山及城外在 26 师与日军反复厮杀，晚 8 时许，日军波田支队占领湖口县城，26 师余部突围，因遭日军追杀且不熟悉环境，损失惨重。7 月 5 日，中日军队在湖口县城周边展开攻防战，国军曾一度攻入城内，但随着日军主力到达，县城完全为日军占领。

湖口防守战打了三个昼夜，国军牺牲了 3 位团长，官兵伤亡约 5000 余人。日本方面，主力部队波田支队伤亡约 1500 人，这其中还包括马当攻击战的战损。此后的 7 月 6 日到 29 日，中日军队在湖口周边的鄱阳湖东岸继续开展激烈的争夺战。国军试图收复湖口要塞，而日军必须立足湖口以进攻九江，双方发生大小战斗 80 余次，投入战斗万余人次，国军伤亡约 4000 余人。

湖口战役就这么结束了。由于湖口之役过于失败，伤亡极为惨重，却又未能给日方以有力阻击，因此湖口战役很少被提及。日军的溯江作战，攻克两大江防要塞，10天前进了120公里，还是在中方做了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也堪称战争奇迹。

湖口陷落后，中日双方都知道，九江根本就守不住。然而，九江的陷落，却是 20 天以后。日军被什么迟滞了？咱们下回再说，敬请期待。

湖口上下石钟山江岸，摄于1930s 图源：《九江老照片》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笔者在查询湖口战役各支部队的战史时，赫然发现，在湖口保卫战中并无突出战绩却损失极大的 26 师，竟然是“西充八百壮士”所在的部队。

对抗战史有了解的读者都知道，在抗战之前，作为地方杂牌军的川军，以战斗力低下且擅长内斗而著称，长期被人鄙视。抗战伊始，远离主战场的川军却立即派出子弟兵奔赴前线，他们装备极差，却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在淞沪会战和武汉会战中捍卫了自己的名誉，赢得了尊重。八年抗战，川军从抗战前的“最糟糕的军队”到抗战后期赢得“无川不成军”的赞誉，四川人民和川军将士用血肉之躯重塑了民族精神，拼死捍卫了祖国大好河山。

川军英勇牺牲的故事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西充八百壮士”。

1937 年 9 月，四川省政府在西充县募兵，为川军出川抗日补充所用。省政府分配的兵员任务是 150 名。西充子弟闻讯踊跃报名，首批招募有 856人 参军，后有一人因身体原因被退回，其余 855 人被组成八个连编入 43 军 26 师，开赴江西训练。

西充县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 图源：今日头条

他们参加的第一场战役，就是湖口保卫战。如前所述，由于装备太差且战斗经验不足，26 师战绩不佳，但西充子弟们性格火爆、敢打恶仗，冲锋在前，很快赢得了上司青睐与战友们的钦佩。次年，他们又参加了南昌战役。两场战役，川军阵亡近半。之后，他们一直在各地征战，一直打到抗战结束，855 名西充子弟仅有一人回到家乡，生存率 0.117%。西充八百壮士，成为了铁血川人的符号。

就是那首歌吧：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湖口丢了，但我们仍在用血肉修筑抗战的长城！

【后记】

2022年1月1日起，笔者开始撰写了《九江历史的今天》系列，以每日一更的形式，累计完成365篇约80万字。九江抗战作为九江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亦在此系列中多有记载。其后，笔者也曾撰写多篇抗战主题文章。

值此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特将这些文章整理发布。诚邀您的参与，共同记录中国军人与九江人民那段不屈不挠的抗争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