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那拉提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何静楠

　　我爸妈去新疆已经一周了，每天微信上都能收到大量的照片。我妈跟我说，她那天去了“伊利”的草原。照片里，无比灿烂的阳光洒在草原上，浓绿的草甸像松软的地毯，云杉连峰续岭，错落其间，蜿蜒东西。

　　拍摄者大抵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背对着镜头，她穿着大红色印花的裙子，抬起手臂，很有拥抱自然的气势。她肤色本来就很白，所以经常注意到自己长出来的斑点和干涸的皮肤。我的姐姐买了很多护肤品送给她，我说，妈妈，你香喷喷的，像花一样。我妈应该是属于美的，十四岁的她脚踩在泥地里，对付着我不认识的稻与稗。十六岁的她从稻田的泥泞走进广州的纺织厂，多彩的花布织成了我妈的第一支口红和鲜艳的裙摆。二十几岁的她穿着两个月工资买的高跟鞋和彩色的婚纱嫁给了我爸——一个爱穿喇叭裤的时髦男士。三十几岁她在花木城和一株茶花合照，茶花的红不及我妈脸颊上蓬勃的生命力，那一年我刚两岁。

　　“何静楠，你看这里的草原，漂不漂亮？”又是十几张差不多角度的照片和四五个视频。手机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不清。我后悔没买一台相机，后悔没有一台相机跟着我妈去往新疆的角落。她给每一条视频配上自己的解说，又或者说是向导给她讲的解说。无论人文与自然，她都兴奋得像个小孩。她说，这里的向日葵很大，全部朝着一个方向；鲜花的颜色很美，美丽得晃人眼；岩石上露出的积雪是干的，看起来像棉花，摸起来粉粉沙沙的。我请她多拍拍自己，她朝着镜头“比耶”，我说，咱俩真像。

　　在新疆，跟着向导，我妈看见了真正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湖水。她坐着大巴看见路上的蜿蜒，远处无穷的雪山凝视着她。热情的喀什克族姑娘围着她跳舞，炽热的火焰烘烤着特色的美食，孜然味调料香熏了她的眼，我看见她眉头蹙起，我看见她笑面如花。我与她隔着大约两小时的时差，我通过她的手机看新疆。

　　新疆好美，我说，我想多看看你，妈妈。六岁的我来到花木城，回到你的身边，之后的故事我用我的眼睛说。妈妈的头发从黑色染成红色黄色棕色黑色，妈妈的发型直了弯了直了，妈妈的裙摆越来越长。我看着妈妈的腿，蓬勃的小腿肌在萎缩，干涸的皮肤摩挲着我的手。我说，不对，妈妈我得查查，伊利的草原在内蒙古，伊犁那拉提草原在新疆。那拉提的杉树林矗立在草原，一年一年，永远青春与茂密。我说妈妈别怕，你从来没有失去对青春的体验。

　　河流穿越草原，在那拉提流淌，白色的野花铺满、点缀着这片大地。妈妈的照片糅杂着绵延的语音传遍家里的每个角落。她的声音有着少女的兴奋与年轻。无关古老与衰弱，我的妈妈从未放弃探索美与享受美，她拥抱那拉提，是拥抱自然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