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咸淳元年(1265 年)深冬,临安城的风雪压弯了宫墙的松枝。福宁殿内,宋理宗躺在雕花龙榻上,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握住传国玉玺。十八岁的赵禥跪在榻前,锦缎华服下脊背僵直,冷汗浸透了里衣。
“禥儿,这皇位……是你的了。”理宗气若游丝,话音未落,榻前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落了半案。赵禥磕头的动作顿了顿,余光瞥见殿角贾似道微扬的嘴角,那抹笑意像淬了毒的刀,剜得他心脏发紧。
少年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本是荣王赵与芮之子,因理宗无子被选为皇嗣,却从未被真正当作储君培养。夫子讲学不过走个过场,先生们忌惮贾似道权势,教他的尽是“帝王之术需平衡权臣”的权宜之计,至于治国安邦的经世学问,全被抛在脑后。深夜,他常对着廊下宫灯发呆,觉得自己像被拴在金笼里的雀,看似尊贵,实则连扑腾的方向都由人掌控。
如今玉玺硬邦邦硌在掌心,赵禥却没感到半分喜悦。殿外北风呼啸,似在预兆着王朝的飘摇。他知道,贾似道才是这宫城真正的“主心骨”——理宗晚年沉迷道学,将政务尽数托付给贾似道,如今新君继位,那权臣怎会轻易放权?
“陛下安心去吧。”贾似道向前半步,声音沉稳如钟,“老臣定辅佐新君,保大宋江山。”理宗浑浊的眼终于闭上,殿内哭声骤起,赵禥却觉得那哭声里,一半是假意,一半是对权力洗牌的窃喜。他扶着龙榻站起,靴底碾过地上的香灰,恍惚间,仿佛踩碎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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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三年上元节,椒房殿里挂满了鲛绡灯,恍若星河落人间。赵禥斜倚在嵌金卧榻上,看一群宫娥如春日流莺般绕着羊车翩跹。她们鬓间插着引羊的香草,裙裾扫过鎏金地砖,带起阵阵香风。
“皇上您看,翠儿的步摇多亮堂。”近身的宫女笑着递上酒盏,赵禥却把目光定在更远处——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宫娥正紧张地攥着衣角,那慌乱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初入宫廷的自己。他忽然来了兴致,扬手轻拍羊车扶手:“去那边。”
羊车缓缓驶向月白宫娥,车轮碾过红毯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宫娥扑通跪地,头顶香草簌簌抖落。赵禥俯身挑起她的下巴,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肌肤:“今夜,就你伺候朕。”这一夜,椒房殿的帷帐换了又换,烛火从初更燃到五更。
自那以后,选侍成了赵禥每日的“功课”。最疯魔时,他一日点选三十余名宫娥妃子,美其名曰“效法先皇恩泽后宫”。殿内永远浮动着暖香与脂粉气,太监们端着补汤进进出出,私下里都咬耳朵:“咱这位皇上,是把龙体当铁打的喽。”
可朝堂上的折子,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御书房里,边防急报堆得比人还高,辽东告急的文书上,墨迹被茶水洇开又晒干,反复几次竟看不清字迹。赵禥坐在龙椅上,看妃子们捏着朱砂笔,蹙眉研究“赈灾”二字怎么批。“就写……赏戏吧。”一个妃子娇笑着,笔尖在奏折上划出歪扭的痕迹。赵禥抚掌大笑,命人摆上葡萄酿:“爱妃聪慧,比那些酸腐文官有趣多了!”
宫外,临安城物价疯涨。米铺前百姓排成长龙,老妇抱着饿死的孙儿哭到昏厥;长江北岸,蒙古铁骑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宋军将士穿着露趾的战靴,望着对岸敌营唉声叹气。可这些声响,传不到椒房殿的销金帐里,那里只有丝竹悦耳,酒盏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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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九年秋,赵禥开始咳血。晨起时,帕子上的红梅触目惊心,他却只当是肺火过旺,催着太医进壮阳药。太医院院首跪在殿外,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青砖:“皇上,纵欲伤身,该……”话未说完,便被赵禥喝退:“朕是天子,自有天眷!”
药罐在廊下排成长队,药香盖过了殿里的熏香。妃子们不再是当初娇笑的模样,给赵禥喂药时,指尖都带着颤抖——她们怕这帝王突然咽气,自己也会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朝堂上,贾似道借“帝王失德”之名,将兵权、财权尽数揽入怀中。言官王应麟冒死进谏,跪在宣德门外三天三夜,前额磕得血肉模糊:“陛下若再沉迷酒色,祖宗基业要毁于一旦啊!”赵禥却躲在后宫装聋作哑,任由贾似道命人将王应麟拖去廷杖。棍棒落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响,和太学生们在街头举幡痛骂的“国之将亡,由君不君”,成了咸淳末年最刺耳的音符。
1274 年七月,暑气蒸得宫墙发烫。赵禥躺在龙榻上,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往事:幼年时无人问津的书房,继位时贾似道的冷笑,椒房殿里妃子们的娇嗔……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浸满药汁的棉絮。殿外惊雷乍响,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蒙古使者正捧着劝降书候在偏殿——他们算准了,南宋的帝王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赵禥看见殿角蛛网在风雨中摇晃,那是他困守一生的宫墙,也是整个南宋王朝的缩影:看似华丽,实则千疮百孔,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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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年间,史官修《宋史》,笔尖落在“宋度宗”三字上,墨汁浓得化不开:“帝在位十载,以荒淫闻,朝纲崩坏,天下离心……”修史的文人们蘸着南宋的血泪,将赵禥钉在“荒淫”的耻辱柱上,为新王朝的合法性添砖加瓦。
到了明朝,文人冯梦龙写《警世通言》,把“妃子批奏折”的桥段添油加醋,变成“牝鸡司晨,君德全丧”的猎奇故事,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将赵禥的故事讲得神乎其神,百姓们听得啧啧称奇,没人去想,这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后人的臆测。
数百年后,杭州城的雨仍会打湿南宋故宫的残垣。当我们拂去史书中的层层油彩,会看见一个被权力异化的灵魂:他本是资质平庸的宗室子,被推上不属于自己的皇位,在权臣环伺、外患压境的漩涡里,找不到治国的方向,只能用欲望麻痹自己。皇权制度如同一架冰冷的机器,吞噬了他的青春与理想,最后吐出来一个“荒淫”的标签,让后人评说。
宫墙里的风还在吹,吹过千年的时光,吹散了脂粉气,却吹不散那段关于权力、欲望与悲剧的往事。宋度宗赵禥的一生,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一个王朝在风雨中走向末路的注脚——当权力的游戏只剩下放纵与堕落,覆灭,便成了必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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