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过千，只有他为老师收尸

西汉的大儒，有随机应变的，也有迂腐不化的，吴章就是后者。那时的大儒，大抵有家传之学，治尚书就专治尚书，治毛诗就专治毛诗，此公以治尚书闻名，弟子千人，王莽闻其名，邀其做自己长子的老师

当时，王莽气焰满朝，汉平帝已经成了摆设，取而代之，大势已成。就算对此不满，只要不乱说乱动，作为王莽家的西席，好处自然是大大的。篡汉就篡汉呗，人家刘家人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王莽的儿子王宇不认同王莽的做法，在与老师吴章和大舅哥吕宽商议后，决定以神鬼之说劝说王莽，让吕宽趁夜到王莽府前洒狗血，结果事情败露，不仅王宇、吕宽、吴章被杀，处以腰斩之刑，更是先后牵连达数百人，这便是“吕宽案”，亦称“狗血门事件”。

这也有点道理，因为王莽素来相信符命和上天的异象，也就是“祥瑞”说。在当时，只有行谋逆之事的人才受此刑。此刑的残酷，是被砍成两段之后，人还没死，要挣扎许久。在西汉后半段，儒生是仕途的主力，只要拜了名师，通一经，此后入仕做官，没有问题。然而，受吴章牵连，他的门徒一概禁锢，不许入仕。

吴章受刑，被砍成两截的尸身，还搁在刑场无人收尸，但他的千名弟子，漫说收尸了，大家纷纷躲避，改易姓名，改投他师，连影儿都不见了。别说为老师收尸了，估计心里已经开骂了“都是你爱出风头，自己完了不说，还连累我们大伙不能出仕做官。”

而有个叫曹敞的，是吴章昔日的弟子，此时已经入仕。他的为人，平日里很有些不讨人喜欢，喜欢面斥人过，就是发现别人说了错话，做事不地道，他当面就给人指出来。因此，当年的士林，很不待见他，竟然说他轻浮。吴章死的时候，他在司徒府做一个曹掾，即小小的属员，听闻老师受刑，他赶了过去，毅然决然地给老师收尸安葬了。王莽知道了，也没有把这个曹敞怎么样。因为，王莽此时，还顶着儒家的名头。而师生在当年，是具有儒家的伦理意义的，学生给老师收尸，无可厚非。所以，王莽即使不满，也拿他没办法。清代顾炎武《日知录·生碑》引《西京杂记》说：“平陵曹敞，其师吴章，为王莽所杀，人无敢收葬者。弟子皆更名他师，敞独称吴章子弟，收葬其尸。平陵人生为（曹敞）立碑于吴章墓侧。此立生碑之始。”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显然，在吴章众多的门徒之中，唯有曹敞，是属于谔谔的一士。但是，在给老师收尸之前，他却是个众人眼里的轻浮之徒。其实，以今日观之，能面斥人过者，大抵是耿直之辈，然而，耿直的下场，从来不会好。老话说得好，好话讨人喜，耿直讨人嫌。

这个世界，有时候，美德反而成了缺点，很致命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