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与深厚——有感于杨谔新著《不肯低头在草莽》

《不肯低头在草莽》也许是杨谔所有著述中最具特色的。这不仅是一部关于书法国画艺术创作的心得集，更是作者多年来对文化、读书、生活等多个层面的深刻感悟与认知的体现。书中内容野气横生，杂花生树，展现了作者独特的艺术视角和人生哲学。

这本书的优长和精妙之处读者自各有所见，而在我看来，集中体现于两个“深”字：一是“深切”，二是“深厚”。

先说“深切”。杨谔是一位爱思考、有想法的艺术家，他在本书中写道：“艺术家应该努力地去做个思考者，至少应该做个有想法的艺术家。有想法，作品才会有个性、有生命的深度。”这可以看作是他的自我期许和夫子自道。杨谔的这些想法都是在实际生活中有感而发，即便那些较长篇幅的论说，也不是从概念和理论出发的逻辑推演，按照时髦的说法，可以称之为“身体出场”，字字句句都包含了作者的切身体会，读起来不仅入理，而且入情，让人既能够获得理性启悟，还能够感受到作者的性情志趣。

他特别强调创作“最初的心动”，而不是理论的生发，例如《支撑》一则云：“书以能自结撰为极则，但需要志向、胆魄、审美等底气的支撑。”这就超越了技法层面而直抵艺术真谛。关于艺术欣赏，他也有不凡见解：“艺术欣赏教育应该偏于气质的传达、引导和熏染，而非知识的传授。即使面对的是同一本好书，泛泛读完一部书的收获或许还不如以欣赏的态度读完一页、几行。”读着这样的话语，了解杨谔的读者自然会心一笑，他是在谈经论道，可又无一不是在说自己。这些断语由于包蕴着真性情而超越了单纯的理性“深刻”，从而具有了情理交融的“深切”魅力。

深切，是一种很高的艺术境界。对此杨谔似乎还没有足够的理性自觉，但并不妨碍他达到这样的境界。他三番五次谈到对“深入生活”的理解：“深入生活，既要有时间的长度，又要有情感的深度。”“与其强调深入生活，倒不如提倡各自深入各自的自然、人生。”“‘深’，是对‘入’的程度的强调，有分析研究之意。”也强调深刻认识艺术特质的重要性，认为当今艺术创作难见高峰，最重要原因在于“对艺术之特质认识不深”。

对他来讲，一旦获得了深刻见解，表达出来自然见性见情，也就有了“深切”的格调。孟子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特别强调“自得”：自己深有体会，才可以达到精深的境界。杨谔因“躬行”而“自得”，非“自得”不发声，一旦发声则直抵人心。他说：“不要轻易地说某种艺术感觉（包括审美感觉）是无法表达的，那是还没有达到透彻的理解和充分的感受的缘故。若是达到了，自然会找到或生出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表达。”

表达的“深切”是以内涵的“深厚”作支撑的，“深切”是外在的、是表达形式和效果，而“深厚”是内在的、是文化底蕴和基础。正所谓“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杨谔的文字给人以“深切”的感受，又透露出“深厚”的文化内涵，启人心智，耐人寻味。本书是随感录，读者随便翻开哪一页，选择哪一段，都可以读起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但如果你认为这开启了一次悠闲的“轻阅读”，那就错了。一则则随感出语清雅，而要真正能够读懂，领略其真意，却不那么容易，个中缘由，除了观点深刻独到以外，还在于其深厚的文化含量。

本书中的“书法篇”自不必说，涉及的古今书法家近百名，专业性比较强。就说“杂览篇”“文化篇”“闲情篇”吧，也是纵谈古今，旁征博引，传统文化典籍作者熟稔于心，信手拈来，而近现代西方文化、艺术大师也时有论及。一部部文化典籍、一位位文化和艺术名人，就是一个个文化符号，有些篇目不见这样的“文化符号”，并不意味着文化含量的减少。比如《不谋而合》一则不足百字，谈艺术和宗教关系；《艺术的哲学功能》一则稍长，也不过两百字有余，谈艺术和哲学关系，皆平实之语，也没有引经据典，但是读者如果缺少宗教、哲学的基本常识，读起来就不甚了了。这样的段落，足见其文化含量之深厚。

表现“深切”与意蕴“深厚”，杨谔的文字自有一种独特魅力，而字里行间跃动着的是他那一颗赤子之心。何谓“赤子之心”？杨谔直言：“赤子之心——纯粹。”他认为这正是今人书法所根本缺失的：“今人的书法不如古人处，不是功力，不是用笔，也不是结体，而是已经没有如此专注、纯粹、宁静的境界。今人书法要负载的欲望太多，表面是输在时代的局限上，实质是输在自己的心灵上。心灵的高贵与卑贱，可以不为时代所左右，故无法推脱，只能自责。”杨谔对当代书法的检省和批评归结于“心灵”，真可谓一语破的。

最后看看他在本书《后记》中的自我总结吧：“将近60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人生在世，首当真诚……”他明确将“真诚”当作是自己做人从艺的第一信条。真诚，真心诚意也，属于心灵范畴，也就是所谓“赤子之心”。带着这样一颗赤子之心，杨谔取得成功的不单是书法，还有文章，一样是戛戛独造，个性鲜明，形成了“深切”与“深厚”的风格。如此种种，未必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其实是上天对赤子之心的最好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