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快过来,你是‘委员长’,我可比你低两级!”朱镕基在国宾馆门口半开玩笑地招呼孙飞虎。周围闪光灯连成一片,几位工作人员愣神两秒,随后哄然一笑。 照片定格下的三个人——朱镕基、孙飞虎和摄影师——谁也没想到,这弥足珍贵的一瞬,会把一位性格爽朗的特型演员和共和国的改革总指挥连接得如此自然。
说回孙飞虎,本名孙文虎,1941年3月出生于上海法租界一幢老洋房。当时的上海仍处沦陷阴影,家里却并不拮据。父亲在美国海关任职,工资本是银元结算,算得上“洋行体面人”。可惜好景不长,1949年解放,外籍机构撤离,父亲失了业,身体又垮,家底迅速见底。母亲靠给人洗衣裳、缝鞋底维持三个孩子读书,说苦也苦,说值也值——姐学医、妹读工科,老三孙飞虎阴差阳错走进了戏剧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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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夏天,上戏招生老师在礼堂里一眼看中这小伙子:个子高,眉眼锋利,抬头便带股“拧劲”。孙飞虎暗暗得意,却也没想到四年后分到贵州话剧团。从此,他和烟火味十足的西南大山粘上了缘,一扎根就是十五年。期间跑过龙套、摇过旗、抬过担,换了无数制服,台下掌声却总是扑簌簌落一地——角色散,观众记不住脸。
1978年春天,团里决定排演《西安事变》。蒋介石这个焦点角色谁来演?剧组一度把目光投向北京、南京、广州,结果还是被一句玩笑点醒。团里一位女演员的丈夫当过旧军官,他随口说:“找啥呢?孙飞虎不就在这儿?眼神、身板跟委员长一个路数!”话糙理不糙,领导把孙飞虎叫去办公室,他当场吸了口凉气:“我?扮蒋介石?能行吗!”嘴上迟疑,心里却早冒火花——演员没挑过难角,像当兵没上过战场,总差劲。
他剃光头,化妆师在颧骨、鼻梁、唇峰上做了细微调整。新形象一出来,全团轰动。排练厅里灯光一亮,“委员长”发号施令,孙飞虎右拳自上而下,手杖指东指西,那股子杀伐决断味儿扑面而来。首演大获成功,一口气连演七十多场,地方老民主人士看完直嘀咕:“这小子把那个人演得叫真!”
知名度像装了涡轮。1980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同名影片《西安事变》,导演成荫跑遍全国找“蒋先生”,一直没眉目。有人提议去贵州看看那位“活委员长”。孙飞虎被请到北京,一试戏,两场戏,成荫当即拍板:“就他了!”同批进组的,还有扮毛泽东的古月、扮周恩来的王铁成,“金三角”自此成形,横扫荧屏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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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镜头里的蒋介石“动”起来,孙飞虎下了笨功夫。外形有了,还得琢磨神态。他翻阅大量影像资料,发现蒋训话时动作幅度其实并不大,反而重在手部的小型发力;走路步幅不宽但节奏稳定;说话带浓浙东口音,偶尔夹几句上海白话。恰好孙生在上海,吴语基础扎实,他反复揣摩,把普通话压下去,改用吴语腔调再略带卷舌。拍摄时,剧务问:“台词观众能听懂吗?”孙飞虎笑:“八成能,剩下两成看表情就够。”
细节更不能放过。西安临潼华清池那场逃亡戏,蒋介石从山崖上跌跌撞撞跑出时没了假牙,后来端纳把备用假牙带来,进餐时偶尔用手托一下。这段历史在官方文件里只字未提,是孙飞虎跟一位起义将军闲聊时听来的,他大胆加到戏里。拍摄当天,他用指背轻轻托牙,成荫没喊停,镜头最终留住了这个动作。
1982年金鸡奖揭晓,孙飞虎凭借《西安事变》摘得最佳男配角。领奖那晚,他照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台上鞠躬时说:“我只是个把戏的,给历史人物递把火而已。”台下鼓掌,他却多少有点惴惴——戏路会不会被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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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既被锁也被推。接下来十余年,《东陵大盗》《巍巍昆仑》《开国大典》《重庆谈判》……蒋介石的不同年龄段,全落到他肩上。市场一度流行“凡蒋必孙”这句话。收入有了名气有了,副作用也来:有媒体曝他“成名后弃糟糠妻另娶佳人”。1992年他接受采访时干脆拉上爱人戴辉瑶:“我们1978年就领证,儿女都这么大了,再编故事也得顾及时间轴吧?”
时间轴不只用来驳斥绯闻,也用来衡量演员的黄金期。2000年前后,孙飞虎明显发福,脸型开始宽圆。他照镜子后自嘲:“我这体型,再硬演委员长,可就成‘蒋维肥’了。”于是他主动推掉蒋介石角色,只偶尔接些曾国藩、大地主、老管家之类的人物。有人替他惋惜,他说:“观众眼睛毒,骗不了。宁可留个好印象,也别把自己演成注水肉。”
同一时期,特型演员梯队更新。陈道明、赵恒多等新面孔登场。某次研讨会,主持人请孙飞虎点评。他慢条斯理:“陈道明那版有书卷气,可蒋介石行伍出身,气场得更硬些;赵恒多相对全面,但霸气差一点。”点评虽直,却没半点讥讽,同行们听得心服口服。为什么?因为他做过足够的功课,知道每条肌肉、每句台词背后都有历史分量。
说回来,朱镕基那张合影其实并非偶然。90年代金融体制改革如火如荼,朱总理工作密度极大,却抽空看了一场《重庆谈判》的样片。散场后他对身边人感叹:“有些历史教训要靠影像敲醒。”几个月后,两人在会议间隙碰面,于是就有开头那句玩笑。孙飞虎私下说:“领导一句调侃,比奖杯还重,因为那是肯定,也是提醒,别演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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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2日清晨,西安细雨。孙飞虎因病离世,享年七十三。那天,西影厂的老同事自发在门口摆上一张旧剧照:他身着灰色军装,手握马鞭,目光如钉。旁边写着一句话:“铁骨铮铮,风度犹在。”
剧照背后的故事并未随着主人公离开而终止。银幕上,历史继续被重现;银幕外,观众依旧挑剔。可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个抬手、一次驻足、一声方言去翻资料、找佐证,“委员长站中间”这样的趣闻就不会稀缺。它提醒我们:尊重角色,也是在尊重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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