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彤云 | 聊斋 | “扛尸百万”的大劫难

作者：火烧彤云

在《聊斋志异》中，有的故事虽然主旨不是战难，但因以战难为背景，还是能让读者看到一些珍贵的史事。《韩方》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明朝时候，济南郡以北的一些地区瘟疫流行，家家染病。韩方是济南郡齐东县（今属高青县、邹平县）的一个农民，他的父母居然也染了病。孝敬的韩方带着纸钱到孤石大夫（传说中的神医）庙里焚烧，哭着祈祷父母康复。

在回家的路上，他仍在不断地流泪。他遇到了一个衣冠整洁的人。这人问明白了他为什么哭后，教给他一个方法：把黄纸放在床上，然后厉声说道：“我明天去鬼都（即今泰安市蒿里山，迷信传说是鬼都）告诉东岳大帝。”

这既不是延医给药，又不是求神拜佛，只是一句莫名其妙的震慑，就能让父母康复？韩方不信，坚决请他去家里施法。这人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人。巡环使者（阴间巡察人间生死祸福的神灵）因为我诚实忠厚，让我做了县南土地神。我被你的孝心感动，因而告诉你这个方法。现在东岳大帝在枉死之鬼中推举有功于人民或者正直、不做邪祟的鬼去做城隍神、土地神。现在害人得了瘟疫的都是郡城里被清兵杀害变成的鬼。他们急着去鬼都投奔东岳大帝，争取当城隍神、土地神，所以一路上索取贿赂作为口食。你说要把他们的作为告诉东岳大帝，他们必然害怕，因此你父母的病就会好。”

说明一下，郡不是明朝的行政区划单位，府才是。济南郡就是济南府。济南府的府治在历城县（今属济南市历城区、章丘区），下辖4州26县，鬼都蒿里山和齐东县均属其中。

府这个词一词多义，既指一个行政地区，又指一个行政中心，还指行政中心所在的城市。济南府一词，既可以指由4州26县组成的济南地区；也可以指历城县（有时人们就把历城县称为济南府、济南城）；还可以就指济南府衙门。作者怕读者搞不清，采用郡一词专指行政地区。笔者在本文中和作者保持一致，用济南郡来指济南地区。

蒿里山地处在郡南，齐东县地处郡北。济南郡以北的鬼要到鬼都去，必须要经过包括齐东县在内的济南郡北部地区。土地爷提到，这些鬼都是在郡城里被杀的，这个“郡”不是济南郡，而是济南郡以北的那些郡。

韩方听了土地爷的话，毛骨悚然，肃然起敬，伏在地上，叩头致谢。等他抬起头来，土地爷已经不见了。韩方回家后，依计而行，果然父母痊愈了。他把这个方法传授给全村及邻村，无不灵验。

戊寅之变

作者写这个故事讽刺的是害人却要以正直的形象去牟取官职的鬼，但是，他使用的是真实的历史背景，让读者看到了战乱带给民众的苦难。韩方的父母感染瘟疫，是被丧生在清兵屠刀下的鬼，也就是“枉死之鬼”害的。之所以瘟疫大量流行，是因为“枉死之鬼”很多。造成这场死难者很多的战争就是戊寅之变。

戊寅之变发生在1638年，这年的纪年干支是戊寅，故史称戊寅之变。这一年，清太宗皇太极兴兵伐明，将部队分成两路进发。右翼军由他的侄儿多罗贝勒岳讬统领，于10月4日出发。他们攻破了密云县（今北京市密云区）墙子岭长城进入华北。左翼军由皇太极的弟弟睿亲王多尔衮统领，于10月10日出发。他们攻破了迁安县（今属河北省唐山市迁西县）青山关长城进入华北。两路大军绕过守卫森严的北京，进入华北，杀抢无数，因而“北兵所杀之鬼”甚多。清军一直打到了济南郡以北，但这并不是终极战场，更惨烈的战役还在后面。

《鬼隶》

这就是作者的另一篇聊斋小说《鬼隶》中的内容了，我们来看看。

历城县衙的两名衙役奉知县韩承宣的命令前往他地办差，年底才回。路上，他们偶遇两人。这两人的装扮也像衙役，于是同行闲聊。这两人自称是济南郡衙门的衙役。历城县的衙役说：“济南府的衙役，十之八九我们都认识，两位却素昧平生。”这两人说：“实言以告，我们是城隍的鬼隶。今天要把公文投送给东岳大帝。”历城县的衙役继续问：“公文说的是什么事？”鬼隶答道：“是报送济南大劫里将要被杀的人的姓名和数目。”衙役惊讶地问有多少人。鬼隶答道：“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大约近百万人。”衙役又问具体死期。鬼隶答道：“正月初一。”

衙役惊得面面相觑，算算日期，走到济南郡，正好是除夕。他们害怕因此罹难；回去迟了，又怕受到责备和惩罚，非常犹豫。鬼隶劝他们：“违误期限是小罪；按时回去，遭遇的劫难很大。你们应该去外地避难，暂时不要回去。”

衙役听从了鬼隶的劝告。没多久，清兵大举进攻，“屠济南，扛尸百万”，他们幸免于难。

这场济南大劫正是岳讬的军队造成的。

1639年1月26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日，正值北方的小年，岳讬率领十万大军于这天兵临历城城下。此时，右佥都御史颜继祖早已奉命领兵到德州去驻防了，历城城内只剩下乡兵五百人和从莱州来支援的军兵七百人。敌我力量悬殊还不算，城里的官员还只有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济南知府苟好善和小说中提到的历城知县韩承宣等一群文官以及没有守土之则的德王一族。他们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岳讬等将领抗衡？

经过九昼夜的奋战，历城于2月4日（即正月初二）被攻破，宋学朱等一众官员和至少八位德王宗室成员战死，德王本人被俘。清军破城后，进行了屠城和抢掠。历城军民中，有直接战死的；也有城破后被清兵杀死的；还有数万名妇女，为了不受清兵侮辱，主动投湖、投井、投缳自尽，其惨无比！

瘟疫

这场战役明朝一方死了多少军兵？《明实录·崇祯实录》记载的是，山东巡按御史郭景昌事后“瘗济南城中积尸十三万余”；崇祯《历城县志》记载的是数十万人；《聊斋志异·鬼隶》写的是，“屠济南，扛尸百万”。笔者认为，这三种记载均可信。

《明实录·崇祯实录》写得很清楚，郭景昌组织掩埋的是“济南城中”的尸体，有十三万余具。前文已述，作为济南郡治所的历城县有时就是被称为济南城的。所以，十三万余人是历城城内的死亡人数。

《历城县志》呢？它记载的就不仅仅是历城县城内的事了，还包括该县所辖的城外的各个乡镇。整个历城县死亡的是数十万人。

《鬼隶》中的鬼隶是济南郡城隍的鬼隶，他们向东岳大帝投送的是“济南大劫”的死者名录，“扛尸百万”是“屠济南”的数目。作者专门把这两个鬼隶与历城县的衙役进行了区分，就是告诉读者，他们投送的名录并非历城县的，而是济南府衙门或者济南地区的。显然，济南府衙门不可能有百万之众，那么他们投送的就是济南地区的，当然也包括隶属于济南郡的历城县。也就是说，济南地区死了百万余人。

因此，三者的记载并不矛盾。

把这三份记载合起来看，不难看出，清军攻破历城后，不仅对历城城内进行了屠城，还对历城城外的乡村以及历城周边的一些州县进行了大肆的屠杀，导致死难者高达百万。

此外，清军还俘获了人、畜共462300余口、黄金4037两、白银977460两。他们从沈阳打到山东，一路上抢劫金银财宝是肯定的，但是边打边掳掠人口和牲畜是不可能的。要这样的话，士兵们光押解俘民和拴着牲口就够呛了，哪还能打仗？所以，462300余口人和牲畜应该是在戊寅之变的终点战场济南地区俘获的。这也从侧面证实了清军对历城县以及其他州县的乡村进行了屠杀和抢劫。城里头哪有这么多的牲口让他们抢呢？ 当然，他们也不是把济南郡的4州26县都进行了劫掠，因为颜继祖的军队就驻扎在德州，德州也属于济南郡。他们应该是打探到了历城县一带兵力空虚，专挑这一带下的手。

之所以明军一败涂地，除了战力、布防等问题以外，笔者认为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华北地区当时正在流行《韩方》中描写的瘟疫。小说把瘟疫说成是死难者造成的，当然是魔幻手笔，不是实情。

这场瘟疫还从北向南蔓延。《韩方》中写得很清楚，瘟疫本在济南郡以北的地区流行，可也慢慢地蔓延到了济南郡，以致于该地的农民韩方的父母也病了。因此，清军与染疫地区的军民作战，战斗力自然要高上一筹。

这场瘟疫是什么呢？是天花。岳讬于正月初二攻破历城后，正月初九他就因天花去世了，年仅39岁。显然，他是在征战途中才感染了天花，绝不可能在沈阳就得了天花。要那样的话，他就不可能出征。天花在当时是不治之症。所以，《韩方》中的韩方到庙里求完神后，还是一路哭着回家，就是因为他知道做这些大概率也没用。这应该是当时饱受天花之苦的百姓生活和心理的真实写照。

当下的主流观点认为，皇太极发起这场战争是为了劫掠人口和财富，因此，打到济南地区后，清军就打道回府了。笔者不这么认为。笔者认为，这场战争就是清军侵明的战争，只不过，打到济南地区后，天花肆虐，连右翼军统帅岳讬都得了天花去世了，底下的将士得天花的想必就更多了，再打下去，明廷从其他地区调兵过来对付染疫的清军，战场的形势恐怕就要逆转了。因此，清军不得不就此停步，打道回府。他们之所以在历城及周边进行大肆的屠掠，就是因为要回去了，得尽可能地多抢劫人、畜、金银财宝等战利品。

这场战争于1639年3月结束，这年的纪年干支是己卯，故又称己卯之变。明朝军民主要是因为天花流行而在战争中失败，遭受了有明一代以来最严重的战难；但又因为瘟疫感染了清军，使得战争结束，阻止了战火南延，使明朝的统治又延续了六七年，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由于历城是这场战争的终极战场，因而济南地区成为了战难最悲惨的地区，不仅发生了“扛尸百万”的骇人惨剧，还被掳走了大量的人口和财物，令人心潮难平，掩卷落泪！

文字丨火烧彤云

图片丨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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