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腻味这19年在外头过的啥日子,天牛庙村没人知道。当年他娘用命把他推出火坑时,只撂下一句话:“往东南乡跑,这辈子都别回头!”这孩子揣着半块糠饼子,赤脚踩过冰碴子地,一路躲着野狗和马子的眼线,最后缩在财主家的牛棚里活成了个“哑巴觅汉”。谁能想到,这个当年被老鼠啃掉弟弟耳朵都不敢哭出声的少年,再回村时竟成了腰别匣子枪的“封主任”?
要说封腻味对宁家的恨,那得从他爹封四咽气那天刨根儿。宁学祥用五块大洋骗走四亩地的事,村里人都说是封四蠢,可封腻味记得爹蹲在灶台边啃指甲的样子——那地契上按的手印是被潘小鬼家的打手硬拽着画的押。后来封四投了马子胡三,原想着借刀杀人找宁家报仇,结果宁可金的青旗会没给机会。封四尸首在村口晾了三天,他娘搂着弟弟喝砒霜前,把菜刀塞给腻味:“宁家不断子绝孙,咱家这债不算完!”
东南乡的19年像把钝刀子,把仇恨磨得锃亮。封腻味给地主放牛时偷偷认字,财主婆骂他“癞蛤蟆想闻墨水香”,他就蹲在茅坑边上用树枝划拉“宁”字;听说胡三被官府剿了,他半夜咬烂了破棉袄——这世上再没谁能替他杀宁家人了。直到1947年土改的风刮到东南乡,工作队的锣声让他突然开了窍:原来报仇不用刀,还能用“阶级”这杆大旗。
回村头天,封腻味就盯上了宁家祠堂的鎏金匾。当年宁可金在这儿审他爹时,说过“穷鬼祖坟不配冒青烟”。如今他背着手在祠堂转悠,身后跟着一溜戴红袖箍的民兵。宁学祥早被吓出了痨病,可封腻味偏要当众扒他绸衫:“当年你说俺爹的命不值一亩地钱,现在你全身家当够买自己这颗脑袋不?”台下贫农们的吼声像炸雷,可没人看见他攥着诉苦稿的手在抖——那纸上“宁”字被指甲掐出了窟窿。
报仇这事到了封腻味手里,玩出了新花样。斗地主光游街不过瘾,他发明了“秤砣挂脖”:宁家女眷脖子上吊着当年收租的秤砣,走三步就得喊“剥削罪该万死”。有人嘀咕太损阴德,他当场掏出小本本:“西村一天枪毙十二个地主,咱村才斗倒三个,革命忒不彻底!”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宁学祥的姨太太就是当年往他爹尸首上泼泔水的那个。
最绝的是刨祖坟这出戏。铁头领着人拆宁家坟圈时,封腻味特意捡了块带“宁”字的墓碑碎渣。后来村里孩子看见,这位封主任老摸裤兜里个硬物件,有人说是大洋,其实那是块冰凉的石片子。工作组长夸他“破除封建残余彻底”,只有宁家的老长工知道——被刨的七座坟里,唯独宁学祥的棺材板被斧头剁成了渣。
要说封腻味完全被仇恨蒙了眼也不对。批斗富农老孙头时,他看见孙家丫头手腕上的冻疮,突然叫停了大会。后来这丫头成了妇女识字班骨干,有人说封主任这是“阶级立场动摇”,他吧嗒着旱烟冷笑:“当年要有人给俺娘指条活路,俺弟也不至于让耗子啃没了鼻子。”可转头就把包庇地主的村文书吊在了梁上——那人是宁可金的小舅子。
天牛庙村的土改总结报告里,封腻味的名字排在头一行。县里表彰会上,他盯着主席台的锦旗直发愣,工作组长捅他才回过神。没人知道他在看旗角那个“宁”字绣花——和当年娘绣在他破褂子上的一模一样。回村路上,他突然跳下车,把兜里那块墓碑碎渣扔进了枯井。跟着的民兵说听见井底“咕咚”一声,像极了19年前他跳进潘家水缸躲马子时的动静。
如今的封腻味还是会半夜惊醒,不过不是梦到弟弟被啃烂的脸,而是梦见自己站在宁家祠堂顶上撒传单,纸片上的字突然都变成了“冤冤相报”。村里孩子问他为啥总摸着裤兜发呆,他咧出满口黄牙:“揣着护身符哩。”只有井沿上那道被石片刮出的白痕知道,这世上有些仇,报了比没报更叫人心里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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