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羌人如何用二十年三驾疲楚，终将十万东汉大军拖入绝望泥潭？

汉将虞诩完全逆转了第二次汉羌战争的局势。

虞诩的思路，是在军事胜利之后，采取了东汉时马援的措施，让凉州汉人重新恢复生产和社会秩序。只要汉人势力重新恢复起来，羌人便不再敢轻举妄动了。

如果坚持这样下去，羌乱就算不能完全平定，东汉朝廷维持局势的成本和代价都要小很多。羌乱也不至于成为拖垮东汉的主要因素。

但问题是有些人对这种长期主义是十分不屑的。

比如外戚、度辽将军邓遵，他急于收获成效，采取了一系列铁血手段。

116年，杀死先零羌首领零昌的妻子儿女，将七百余羌人斩首。

117年，收买效功羌人号封刺杀了零昌。

118年，收买上郡羌雕何刺杀了先零羌决策者狼莫。

虽然表面上羌人群龙无首，第二次汉羌战争结束，邓遵立下大功，朝廷如释重负，一切皆大欢喜。

但其中却暗含着一个会快速扩大的暗疮：

邓遵等人采取极端的手段激起了汉羌矛盾，凉州的汉人势力哪还有机会能发展起来？此后羌人在凉州的发展还有谁能制约？

所幸汉将马贤出场了。马贤是位能征善战的将领，他带着汉军给凉州的羌人势力带来了沉重打击。

但之后凉州局势却急转直下，马贤、赵冲两位优秀护羌校尉接连战死。这让隐秘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在凉州这个东汉的边缘地带，东汉有实力长期派遣驻军，承担起高额的成本吗？用高压手段能够让韧性极强的羌人俯首称臣吗？武力打击是否能够给凉州带来永久和平？

汉军陷入了汉羌战争的泥潭之中

当然汉羌战争的局势能够在一时间迎来好转，和东汉国力的短暂回升有关。

125年，汉顺帝刘保即位。

刘保是个很有手腕的君主。

他先是联手宦官、士大夫势力。在孙程、张贤、孟叔、马国等十九个宦官的帮助下，发起了夺宫之变，从垂帘听政的阎太后手中夺回了权力。

在此前后，刘保处死了一大批阎姓外戚和支持太后的宦官。

这极大地削弱了外戚和宦官势力。

但刘保还不满意，他还试图进一步削弱宦官和士大夫势力。于是他找到了一个代理人：张防。

张防是个宦官，在刘保的重用下成为了中常侍。

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埶，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

所以张防就是得到刘保授意，对士大夫群体进行打压的代理人。屡受打击的士大夫们不干了，他们想办法反击。

司隶校尉虞诩代表士大夫出面了。没错，就是那个改变了第二次汉羌战争局势的牛人。虞诩多次上奏揭发张防的不法行为，试图将之扳倒。

但刘保和张防不吃这套。126年，张防诬陷虞诩，将之投入大牢，进行严刑拷打，想借虞诩狠狠地打压一下士大夫的气焰。

当然在打压士大夫的同时，也将支持士大夫的宦官们也带出来了。

宦官孙程、张贤、孟叔、马国等十九侯得知虞诩因忠获罪，便怀表上殿为虞诩申冤。

士大夫们的实力已经不足以自救，反倒要向宦官求助，可见刘保的打压策略已经大获成功。于是刘保趁机把支持士大夫的十九侯也清除掉，完成最后的收尾。

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

刘保以“怀表上殿争功”为罪名，免去十九侯的官职，并将他们全部逐出京师洛阳。

虞诩的儿子虞凯与太学生一百多人找另一名中常侍高梵求情，向刘保表示他们已经服软。刘保见已经达到目的，便将工具人虞诩给释放了。

经过这次事件，刘保再一次削弱打击了士大夫、宦官势力。

此时，外戚、士大夫、宦官三方都被削弱，刘保将权力从他们手中重新夺回，让皇权得以巩固。

获得了足够权力之后，刘保便干了不少事。

他对察举制进行改革，推行“阳嘉新制”，建立分科考试的选官制度，开辟了科举制的萌芽；

派出“八使”巡行天下，惩治贪腐，澄清吏治；

扩建太学广招学生，试图用草根来冲击豪强和门阀势力。

经过一番变革之后，东汉终于迎来了中兴。

国力的增强，让刘保能够有底气解决边境问题：

127年，班勇征服了焉耆。西域龟兹、疏勒、于胘、莎车等十七国皆来服从，丝绸之路再次畅通了。

此外汉军击败鲜卑，北定匈奴，让北疆的局势得以稳定下来。

刘保的反击

正是有了国力的强势支撑，让汉将马贤在凉州打得很顺手。

前面已经说过，第二次汉羌战争只是于118年在名义上结束。

六年春，勒姐种与陇西种羌号良等通谋欲反，马贤逆击之于安故，斩号良及种人数百级，皆降散。

119年，羌人勒姐部落与陇西部落的号良等人勾结想谋反，马贤率兵杀死号良及其羌人几百人，将这起叛乱提前平息了。

但这只是序幕。此时的凉州，到处都是仇视汉人的羌人。

120年三月，上郡的羌人沈氐部落五千多人进犯张掖郡。马贤率领一万兵众，在张掖郡讨伐攻打沈氐部落，最终将沈氐部落打败。

但羌人来了个声东击西，当煎部落首领饥五等人，趁马贤在张掖，带兵突袭金城。

马贤由张掖返回，追击饥五等人直到塞外，斩杀数千人。

但这一切都只是诱敌之计，烧当、烧何二部落率领三千多人攻破了张掖城，杀害郡县官吏。

羌人仅用几千人的代价，将马贤在张掖的重要据点给破坏了，进一步压缩汉军的版图。

121年七月，烧当部落首领忍良带着三千步兵和骑兵侵犯湟中地区，进攻金城郡各县。八月，马贤与忍良在牧马场交战，马贤被打败，战死四百多人。这些羌人乘胜进击，裹胁先零、沈氐各部落四千多户进攻武威。

122年，在这些部落在凉州腹地侵袭了半年多后，马贤才在湟中地区将他们打败。

通过这几场小规模战争，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在凉州的核心区域，汉人势力遭受了巨大破坏。

羌人则无处不在，其攻击遍地开花。马贤所率汉军虽然强大，但毕竟只有一支而已，为平息各地反抗而疲于奔命。

从这看来，羌人分明是用的“三驾疲楚”之计啊。

而这，竟然成了此后羌人对付汉军的主要计策。

外强中干的汉军

126年，陇西钟羌反叛，马贤率领七千汉军与钟羌在临洮交战，斩杀钟羌一千多人，钟羌部众全都归降。

134年，钟羌首领良封等再次进犯陇西郡和汉阳郡，经过一年的战斗，钟羌投降，叛乱平息。

羌人意识到，此时的汉军还是比较强大，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战胜的。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羌人选择在隐忍中休养生息，凉州安定了一段时间。

但这一切远未结束。羌人的“三驾疲楚”还在继续。

136年，武都边关上的羌人白马部落进攻并打败屯田将领。137年春天，马贤进攻白马部落，杀死他们的大首领饥指累祖等三百人。

138年，烧当部落首领那离等三千多骑兵进犯金城边塞，那离等又招引西部的羌人，杀害汉人官吏百姓。139年三月，马贤进攻那离等，将那离杀死，斩杀和俘虏一千二百余人。

从这里看出，汉军的打击报复也是十分残酷的。但坚韧的羌人依旧顽强地反抗着。

140年夏天，羌人且冻部落、傅难部落起兵反叛，攻掠金城、三辅地区，杀害东汉官吏。

羌人频繁侵袭，让凉州汉人势力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小。羌人从袭扰破坏屯田点开始，然后逐步包围攻占要塞，最后竟然开始围攻金城等核心地带，并且还向关中地区反攻。

这分明就是东汉版的不对称战争啊。经过二十年的袭扰，汉人越来越弱，而羌人越来越强。

最后羌人竟然敢于抢夺汉人的皇家马场里的马匹。

在这种高强度“三驾疲楚”式的骚扰下，汉军意识到，这凉州的羌人，就像草原上的地鼠一样，你永远搞不清他会从哪里窜出来，然后趁你不备狠咬你一口。

想去追击？当你率领几万几十万大军跟着几千羌人屁股后面追，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却战绩平平。并且搞不好还会被偷家。可谓是得不偿失。

最后汉军干脆放弃了主动出击，改为重点防守。

拜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副，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诸州郡兵十万人屯汉阳。

汉军筑坞壁三百处防御羌人。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堡垒，只会在羌人无处不在的袭击中被斩断彼此联系，陷入孤立，然后被吃掉。

并且马贤这个十万军队的规模也令人怀疑：现在汉人在凉州的屯田点、边塞已经被羌人一个个敲掉。十万大军呆在凉州，吃什么喝什么？这绝对不可持续。

所以十万汉军要么就是短时间的最高值，要么根本上就是虚报的数字。

到了141年，马贤的军队已经受到了严重削弱。此时他只能率领五六千骑兵出战了。

马贤讨伐的，就是此前攻掠金城、三辅地区的羌人且冻部落，一支强势的羌人部队。

这可以视为双方的一场决战。此战东边和西边的羌人都联起手来，发起了对汉军的合围。

羌军的规模肯定远远超过马贤。因为按照第一次汉羌战争时双方兵力来看，羌人可以毫无压力地拿出四五万军队。

在规模占据绝对优势的羌人面前，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汉军再也占不到什么优势。

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贤军败；贤及二子皆没，东、西羌遂大合。

最终马贤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在此战中战死。

汉军惨败

马贤死后第二年，另一名凉州官员赵冲出任护羌校尉。

赵冲曾任武威郡太守，和羌人打过多年的交道。

此时凉州重新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大批屯田点、边塞被破坏，核心区域遭到多次毁灭性破坏，连关中地区都被战火波及。

马贤和他的汉军主力折损之后，朝廷一时间再也拨不出更多的援军。剩下规模有限的汉军依靠有限的补给在苦苦支撑。

虽然刘保即将在144年去世。东汉的中兴时代很快就会过去。但刘保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凉州惨败的结局。

赵冲别无选择，只能不停地向羌人进攻。

不进攻，汉军就只会渐渐被羌人给围死。进攻，运气好能取得一两次大捷，然后争取朝廷重视，多争取一点军队和补给，让凉州守军还能支撑久一点。

不得不说，羌人在战争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在战术上还是很有一套的。

142年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击败了烧何羌。

这个甜头让赵冲充满自信，于是他开始着手更大规模进攻。

但接下来，羌人却拿出了主力，让赵冲吃了大亏。

144年春，赵冲集结河西四郡兵马去追击羌人，汉军走到建威鹯阴河时，遭到了大队羌军的埋伏。赵冲战死。

三月，护羌校尉赵冲为叛胡所杀。

护羌校尉，是汉军在凉州地区平定羌乱的核心人物。

三年之内，马贤、赵冲两名护羌校尉接续战死。可见在凉州的汉军已经弱到了何种地步？！

汉人势力被残杀驱逐，汉军被打击削弱。

刘保死后，东汉接连出了刘炳、刘缵两个小皇帝。外戚梁冀掌控了实权，朝局再度陷入动荡之中，边境危机几乎被搁置和遗忘。

凉州局势至此变得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