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判决公约ABC——访中国谈判代表团徐国建博士

图：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第22届外交大会闭幕仪式现场

2019年7月2日，全球首个全面确立民商事法院判决国际流通统一规则的国际文书——《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诞生！这一天，在被誉为世界国际法中心的荷兰首都海牙，在国际法院所在地和平宫，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第22届外交大会举行了隆重的闭幕仪式。65个国家，共190多名代表在通过该公约的最后文件上签字。中国代表团团长徐宏以及其他与会的十八名中国代表也在最后文件上签字。

这标志着，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自1992年以来历经近二十余年漫长和艰巨的外交谈判，旨在制定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使各国法院的民商事判决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承认与执行的国际公约，并从而确立外国民商事法院判决实现全球流通的国际司法制度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成功。这部国际公约被国际社会誉为国际司法游戏规则的改变者(game changer)，它的横空出世立即刷屏国际法律圈。

图：中国代表团合影

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这部划时代意义的国际公约以及制定这部公约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海牙国际私法会议，也同时和大家分享公约谈判过程中的历史瞬间和包括中国代表团在内的各国代表团的精彩谈判细节，小编在中国代表团谈判归来的第一时间拜访了一直参与该公约外交谈判的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主任徐国建博士。

徐国建博士还是上海政法学院国际法学院特聘院长和教授，他是此次参加海牙外交大会中国代表团唯一的律师和两位学术界代表之一。他全程参与了该公约的制定，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参加该公约项目全部四次特委会会议及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第22届外交大会，并在公约最后文件上签字。他还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参加了14年前的第20届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外交大会，并于2005年6月30日同在海牙国际法院大审判厅签署了通过《选择法院协议公约》的最后文件。

十四年间，徐国建和外交部条法司孙劲参赞一起成为我国唯一两位签署通过上述两部在国际私法领域具有极大影响的国际公约的最后文件的国际私法专家。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徐国建博士便开始研究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及其实现统一的国际私法公约，并利用在国外学习的机会广泛收集海牙会议资料，写出了几十万字的学术研究成果，弥补了我国对成立于1893年的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资料收集和学术研究的空白。其后，他一直关注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在私法国际统一化方面的进展，并对选择法院协议公约和判决项目进行深入研究。

图：徐国建博士在公约最后文件上签字

下面是小编访谈徐国建博士的内容，和读者诸君分享：

小编：您说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制定了判决公约？它究竟是一个国际会议还是一个国际组织呢？您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

徐国建：海牙国际私法会议成立于1893年，是研究和制订国际私法条约的专门性政府间国际组织，因会议地址在荷兰海牙而得名。开始的时候，海牙国际私法会议仅是临时性的国际会议，到1951年第七届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召开，通过了《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规约》，并确定了海牙国际私法会议作为一个固定的国际组织的性质。目前它有82个成员国，加上欧盟作以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身份加入，总共83个成员。中国于1987年7月3日加入该组织。

荷兰政府最初发起和召集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的主要目的是希望通过这一会议制定出若干关于国际私法问题的欧洲统一的法典，即进行统一欧洲国际私法的国际立法工作。1951年通过的《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规约》第一章中仍明确规定作为国际组织的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的宗旨与任务是“从事国际私法规范的统一工作”，即将世界不同法系、不同国家的国际私法加以统一，从而形成国际范围内的、统一的国际私法规范，并通过其实现国际私法规范国际统一，使国际私法之规定更加进步从而符合新的国际形势的需要。这里说的国际私法并非仅限于传统的冲突法，内涵较传统的冲突法更为宽泛，主要包括法律选择问题，国际民商事案件的管辖权问题，以及外国民商事判决的承认与执行问题，此外还包括关于国际民事诉讼方面的其他一些问题，如国外送达、国外取证、承认外国公文的效力、给予外国人获取法律保护的充分待遇等国际民事诉讼方面的问题。

小编：那么，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这样一个法律专业性质的“联合国”，它的会议代表有什么特征呢？这次外交大会各国代表构成情况如何？

徐国建：出席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的代表都是由成员国政府选定的。由于该组织是一个有关国际私法专门问题的专门性组织，实践中各国政府往往指派其国内的国际私法专家，包括大学教授、上诉法院法官、外交官以及其他具有国际私法专业知识的人士参加。参加此次海牙国际私法会议第22届外交大会的各国代表团大多由各国驻荷兰大使担任团长，代表多为外交部或司法部负责国际私法事务官员、上诉法院法官、知识产权和反垄断相关专业领域的官员、大学教授、律师以及驻荷兰大使馆的外交官。由于海牙是世界国际法之都，各国派驻荷兰大使馆的外交官通常都具有深厚的法律和国际法背景。

在海牙国际私法大会的历史上，由于判决公约的重要性，此次外交大会可谓非常重要的一次会议，所以各国均派出强大的外交代表团。超过十人的代表团除中国外有巴西、加拿大、美国、以色列以及欧盟。其中中国代表团规模最为庞大共21位代表，团长为中国驻荷兰大使徐宏，代表有来自香港特区律政司共六位代表，包括司长郑若骅以及黄庆康、丁国荣、陈婉冰、欧阳慧儒和冯奔奔，来自澳门特区政府法务局两位代表费佃娜(Ilda Cristina Fernandes de Sousa Ferreira)和王洋玲，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外交部、商务部、国家版权局、国际知识产权局、中国驻荷兰总领馆和学界与律师代表，分别是奚向阳、孙劲、孙笑非、吴琼、胡国磊、胡爽、张熙、孙国顺、赵磊以及何其生与徐国建。

图：中国代表团在公约最后文件上的签字页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此次外交大会有世界各国30多名教授与会，包括当今世界最为著名的国际私法教授代表塞浦路斯参会的西蒙尼德斯、代表欧盟参会的英国教授保罗.波萌、西班牙的迦西马丁和美国的布兰特教授。教授们还组织了一次聚会晚宴，大家相互认识，彼此交流，探讨国际私法学术问题和海牙判决公约。

小编：您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新鲜出炉的2019年海牙判决公约的制定过程？

徐国建：好的。早在1992年，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就开始就“判决项目”进行磋商，试图就国际民商事诉讼的管辖权和判决权的承认与执行制定全球统一的规则。我们通常把制定该公约的工作称为“海牙判决项目”。1971年，海牙国际私法会议通过了第一份《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然而由于各种原因，该公约签署通过之后仅有5个国家（阿尔巴尼亚、塞浦路斯、科威特、荷兰和葡萄牙）批准加入，影响有限。

1999年，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又尝试起草了《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的草案，并于2001年对该草案进行了修改。但由于各国分歧较大，谈判工作一度停滞。2005年，为推动谈判工作，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将《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草案中各国分歧较小的涉及协议选择法院管辖的相关内容优先进行谈判，并形成《选择法院协议公约》。《选择法院协议公约》最终于2015年生效。目前它已在欧盟、墨西哥、新加坡以及黑山共和国生效。中国于2017年9月12日签署了该公约，但目前尚未正式批准。

而由于各国在管辖权问题上的较大分歧，“判决项目”在2005年完成《选择法院协议公约》后又停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2012年，海牙国际私法会议决定重启“判决项目”，并设立工作组就外国判决的承认与执行起草一项新的国际法律文书。经过反复磋商，2015年10月，判决承认与执行问题工作组第五次会议就《承认和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草案）的框架结构和核心条款达成一致，形成建议草案。在此基础上，海牙国际私法会议设立特别委员会，开始政府层面制订公约的谈判，并于2016年、2017年和2018年共召开了4次特别委员会会议，对上述公约草案进行谈判，最终产生了2018年5月公约草案文本。

2019年6月18日至7月2日召开的第22届海牙外交大会，对上述2018年5月公约草案进行了最后的外交谈判，并最终一读和二读通过公约，在外交大会闭幕式上由各国全体与会代表签署通过。

小编：据说第22届海牙外交大会上各国对于公约草案一些问题还存在很大的意见分歧，会前国际社会对能否在外交大会上通过最后谈判弥合分歧，达成共识，从而通过公约，并非十拿九稳。您能否和我们谈谈，公约谈判中最困难的是哪些问题，外交大会15天时间究竟攻克了公约诞生路上的哪些最后堡垒？

徐国建：海牙外交大会上需要攻克五大堡垒，包括: (1)知识产权问题; (2)共同法院问题; (3)公约和其他国际文书的关系问题; (4)国家作为判决一方的声明机制问题, 以及(5)反垄断(竞争)事项排除问题。毕竟这个公约可能在未来会改变国际司法制度，实现国内判决的全球流通，意义非凡。所以，在公约谈判过程中各国均会首先将其自身利益置于首位去评估和考量未来公约对其国家利益的影响。

在公约谈判中，经常会听到的一个词汇就是其国内所谓的stakeholders (利益相关方)对公约某个问题的关切、态度和立场。知识产权问题不但利害关系大，而且，它的所谓地域性(territoriality)，也决定了一国国内法院对于知识产权的判决在公约其他成员国的承认和执行，可能会对被请求国的知识产权制度，以及相应的利益，产生巨大影响。所以，在公约制定的全过程中，公约是否要排除知识产权判决的承认和执行，以及如果不全部排除，怎样规定部分排除问题，始终是讨论最为激烈的问题。最终，知识产权问题被全部排除出公约的适用范围。

反垄断(竞争)事项的排除适用问题也是谈判中争论非常激烈的一个问题。三种观点激烈交锋，即反垄断事项全部纳入公约适用范围、全部排除出公约适用范围以及折中解决方案，将部分反垄断事项的法院判决纳入公约适用范围。该问题的谈判曾一度陷入僵局。中国代表团建设性地提出，在阻止反垄断法的域外适用效力的前提条件下，将部分特定的反垄断事项的法院判决纳入公约适用范围的解决方案。它打破了谈判僵局，获得各方接受，最终使外交大会攻克了垄断法这一堡垒。这样一部由包括世界最主要国家在内的几十个国家参与的国际公约，不可能在特定问题上，尤其是各国具有重大关切的问题上，仅仅体现一国意志，而最终必然是妥协的结果。这些困难问题的解决，充分体现各国期望制定出这部国际公约的良好愿望，以及在国际公约谈判中灵活与妥协的诚意。

图：欧盟、美国、韩国和新加坡代表和中国代表磋商关于反垄断规定

小编：您能否给我们通熟易懂地介绍一下2019年海牙判决公约的主要内容？

徐国建：本公约除序言外共四章32条。序言规定本公约的目标和宗旨，其中特别强调通过司法合作促进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和投资的公约宗旨，并通过创设判决承认和执行的统一规则加强司法合作，实现外国判决全球流通目的。

公约第4条第1款被认为是本公约最为核心的条款，据此，缔约国（原审国）法院做出的一项判决在另一缔约国（被请求国）应予获得承认和执行。只有在具有本公约所规定的理由时才可以拒绝承认或执行。它明确规定外国民商事判决的全球流通原则。但是，并不是所有民商事判决都可以依据本公约实现全球流通，公约明确全部或部分排除了17类民商事事项(a-q)法院判决，包括自然人的身份和法律能力、属于家庭法的事项、遗嘱与继承、破产及类似事项、旅客和货物运输、特定的海洋污染、核损害责任、隐私与诽谤、知识产权、大部分的反垄断事项以及通过单方国家措施进行主权债务重组，等等。这最后一条是外交大会谈判时阿根廷提出的提案获得大会采纳后才加进去的，主要是解决阿根廷作为债务大国在这方面的特殊关切。外国民商事判决也不是无条件地可以获得承认和执行的。

公约第5条规定了判决承认和执行基础，也就是只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判决才可以依公约获得承认和执行。而这些标准和条件主要是原审国法院对于案件的管辖权，被称为间接管辖权依据，或管辖过滤器(jurisdictional filters)。形象地说公约设置了一把有13个孔(a - m)的大筛子，可以通过任何一个孔被筛下去的判决便适格依据公约获得承认和执行(is eligible for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在这些核心规定外，公约还规定了诸如不动产物权专属管辖问题、被请求国对于判决拒绝承认和执行的情形、被公约排除的民商事事项作为先决问题而由法院做出裁定的承认和执行问题，等等。

小编：请您谈谈2019年海牙判决公约对于国际民商事纠纷解决的意义，以及它对我国“一带一路”倡议实施可能会产生的影响。

徐国建：《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的谈判通过意义重大，就宏观的国际司法制度而言，它建构完善了国际民商事争端解决体系，即由1958年《纽约公约》、2019年海牙判决公约（包括2005年海牙《选择法院协议公约》）以及《新加坡公约》三位一体所组成的仲裁、诉讼和调解裁决全球流通体系。由于各国法院判决巨大的数量，以及世界各国法院完备的法院体系，将到目前为止仅能够在本国流通的法院判决使其可以进行全球流通，可想而知是一件意义非凡的壮举！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公约被称为国际司法制度规则改变者(game changer)。公约的通过将为包括国际贸易、跨境商业在内的国际民商事活动提供更优质、高效、低成本的司法保障。我国的“一带一路”倡议的顺利实施，需要国际司法保障，其中核心的内容就是“一带一路”国际民商事纠纷的解决机制。该公约所确立的外国法院民商事判决承认和执行的机制，可以为我所用。难以想象，我们自己推动通过双边机制，或多边机制，可以建立起公约所确定的这样的民商事判决广泛的承认和执行制度。所以，海牙2019年判决公约对于我国的“一带一路”倡议的顺利实施具有重要的价值。

小编：公约通过后外交部的官宣“海牙会议谈判通过《承认与执行外国民商事判决公约》”一文中说，外交大会上，中国代表团建设性地参与公约谈判，积极引领规则制定，多项建议案文获大会通过。在中国代表团建议下，大会一致同意在序言中加入“促进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和投资”。而且，会上各方对于公约是否适用于反垄断事项分歧巨大，谈判一度陷入僵局，经中国代表团协调斡旋，各方同意纳入特定垄断事项，这是中国代表团推动达成公约的重要贡献。这些表述让我们身临其境，看到一个活跃于外交大会现场的中国代表团，您能否就此和我们剧透一下，分享更多一点信息？

徐国建：公约通过的当天，中国驻荷兰大使，同时也是中国代表团团长徐宏便表示，“现在的中国影响力和中国代表团，均已今非昔比。我在谈判会场听到最多的，一是中国代表团的杰出贡献，二是这一公约对于“一带一路”的重要意义”。

作为曾经参加过2005年第20届以及此次第22届海牙外交大会的老代表而言，我对徐大使的这番话深有感触。中国代表团在这次外交大会上无疑是表现非常优异的代表团，每天的谈判，中国代表均会积极发言，就公约的各项规定阐明自己的立场，发表自己的观点。而且，中国代表团的观点均会受到会议主席和各国代表的高度重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中国代表团均会以书面形式做出建议案文，提交给大会。在会议的茶歇和午休期间，中国代表团成员常常会和其他国家代表就公约谈判的内容交流看法，沟通共识。中国代表团是一个团结战斗的团队。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开会，总结当天谈判的内容，准备下一天谈判策略。由于我们是一个包括香港、澳门代表的团队，我们常常说中国代表团是掌握外语最多的团队。

图：中国代表团晚上开会讨论

你提到公约序言中基于中国建议写进“促进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和投资”，实际上序言中起码还有另外两处是基于我们的建议写的：序言第二段中的“创设一套统一的核心规则”(the creation of a uniform set of core rules)，以及第三段中的全新概念“外国判决的全球流通”(the global circulation of foreign judgments)的引入。作为一个亚洲国家，又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代表团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在大会上沟通东西方，化解谈判中的僵局，使各方通过有效沟通和对彼此关切的了解，达成共识。

图：欧盟、以色列、墨西哥代表和海牙会议常设局工作人员和中国代表磋商关于序言的中国建议案文

总之，中国代表团不仅对公约的谈判成功做出了贡献，还在国际法律圈中树立了中国国际法律人专业和敬业的积极形象。

（2019年7月9日于上海外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