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牛山：一座值得铭记的英雄山

三年前初夏的一天，我在接约稿电话时，第一次听到了困牛山这个地名。制片人兼导演赵建平在电话里用口音很浓的普通话，讲了他和山西的影视投资人张淑平在贵州铜仁石阡县听到的一个极其悲壮的红六军团十八师五十二团长征途中过石阡的故事：五十二团在石阡境内辗转作战10多天，团长田海清等大部战死，最后剩下100多人撤到了两面都是悬崖的困牛山上，敌人为抓俘虏领大额赏金，用抓来的老百姓作“盾牌”，步步向山顶逼近，既不能开枪误伤百姓，又不愿当俘虏，最后这100多名官兵选择吹着冲锋号集体跳崖。张淑平决定自己出资把这个悲壮惨烈的真实事件拍成故事影片，问我愿不愿担任这个电影的编剧。

狼牙山五壮士在抗日战争期间，与日军作战时，因弹尽粮绝，从狼牙山顶集体跳崖的悲壮故事，在中国早已家喻户晓。100多名红军官兵为了不伤及无辜百姓，为了不当俘虏，选择集体跳下几十米深的困牛山悬崖，能把这样的英雄壮举在银幕上呈现出来，对一个作家和编剧来讲，是一桩大幸事。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当这部电影的编剧，并承诺将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这份工作。

那时正值疫情时期，前往石阡困牛山等地做实地踏访和对知情人的采访，是不太可能实现的。所幸，军史对红六军团转战贵州石阡有着准确的表述。所幸，石阡当地文史专家杨又铸倾几十年之力，主编出版了内容翔实的《困牛山红军壮举》历史资料汇编、跳崖幸存者口述和知情人采访一书。之后，我还借助高德地图，两次到与铜仁相邻的湖南湘西，对那里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进行了解，开始了剧本的创作工作。

红五十二团在贵州石阡的系列战事，隶属于红六军团长征的整体行动。红六军团的长征，其主要任务是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进行先遣探路，并相机找到在湘西、贵东的红三军，执行为中央和中央红军寻找一个转移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在绝对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红六军团9000人的侦察探路，充满危险。自1934年8月7日从湘赣根据地出发，到10月4日进入贵州石阡境内，红六军团一直处于国民党中央军和地方湘军、桂军和黔军的围追堵截中，天天都在战斗，进至石阡时人员已不足6000人。10月6日，红六军团在石阡甘溪一带再遭数倍湘军、桂军夹击，损失惨重。剩余的3000多人在石阡转战一周，准备北出思南，再去湘西，寻找红三军。此时，敌湘、桂、黔三省军队，已完成在思南板桥一线聚歼红六军团部署。10月15日，得知严峻形势后，红六军团准备掉头向南，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为保全军团机关和部分主力顺利南下，红十八师五十二团大部在师长龙云和团长田海清的带领下，扮作军团主力，向石阡关口正西的困牛山方向且战且退。因无地图和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52团剩余人员均不知一条叫黑滩河的小河，把困牛山和西边连绵不尽的山头从西南两个方向彻底隔开。田海清牺牲在困牛山顶后，余下100多名红五十二团官兵发现，西南两方面的山均是六七十米高的绝壁，便决定在山顶战至最后一人。谁知攻上来的黔军为活捉困牛山顶的红军官兵，押来几百在此前十几天给红军提供过种种便利的老百姓作为人质盾牌，向西南两方进行极限挤压。撤退已无处可退，与敌拼命也势单力薄，开枪又会误伤老百姓，更不愿成为俘虏，红五十二团这100多名官兵选择了集体跳崖。这一天，中央红军8.6万余人渡过于都河，开始了沿着红六军团探出的道路向西而去的漫漫长征。

近些年来，因为每年清明和重阳节，总有附近的年长百姓到困牛山绝壁下的黑滩河烧纸祭奠，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的英雄壮举逐渐被人谈论传扬，困牛山红军的这段历史逐步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红六军团的西征，是为中央和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先遣探路的。红六军团决定从石阡关口调头南下，两天后便找到了红三军，足以证明红六军团的这次西征是一次胜利的远征。红十八师特别是红五十二团在贵州石阡几次为整体而牺牲自己，这种伟大的牺牲精神是值得称颂的。红五十二团100多名官兵，为了不误伤群众、不当俘虏，选择吹着冲锋号集体跳崖，这种行动体现出的精神是值得后人永远铭记的。想明白了这些，我写下了电影《浴血困牛山》剧本第一行有些沉重的文字……

经过一年多的拍摄、后期制作，长征题材故事影片《浴血困牛山》就上映了。每到这种时候，我的心情总是没多少畅快反倒愈发沉重起来。自2016年，我第一次写长征题材的电影《血战湘江》，到2021年第二次写长征题材电影《孤军》，再到去年《浴血困牛山》公映、今年展映，已经近10年。《血战湘江》和《孤军》在院线上映后又转至电影频道和网上播出，得到了广大观众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血战湘江》甚至还获得了几乎所有的国家级电影奖项，网上评分高达9.2分。湘江战役的价值和意义，对于党对于人民军队，都是无与伦比的。这场战役，让中国共产党第一次认识到独立自主决定中国自己的事情的重要性，第一次让中国共产党认识到寻找并树立自己领导核心的重要性，第一次在战役规模的惨烈战斗中，锻造出了人民军队“四有”（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四铁”（铁一般信仰、铁一般信念、铁一般纪律、铁一般担当）的基因。《血战湘江》是按以上的认知来写湘江战役的，这些认知，也是广大观众能给影片高度评价的理由。

《孤军》也是一个关于整体和局部关系、奉献和牺牲关系的悲壮故事。遵义会议后，不足3万人的中央和中央红军，仍处在40余万敌军的远近包围之中。一渡赤水后的扎西会议，军事上整体做的是合并整编，但却另行组建了一支只有几百人的川南游击纵队。这支孤军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掩护中央红军主力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中央红军三渡赤水后，因电台被毁，川南游击纵队便和中央红军失去了联系。此后的一年多，留下来的几百人向强敌发起了一次次进攻，最后除不足十人因被俘又被救出存活下来外，其余绝大多数都战死了。这支孤军的贡献和牺牲，是值得铭记的。《孤军》这部电影，也是提醒我们不应忘记为整体牺牲的每一个个体。

写这三部长征题材的电影，耗去我生命中许多宝贵时光，但我无怨无悔。湘江、川南、困牛山，我相信，人们一定会因这三部电影而加深对这些地标的认识。我也坚信，贵州石阡的困牛山，将来也会成为像狼牙山一样闻名的英雄山。

（作者系著名作家、八一电影制片厂原厂长）

来源：人民政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