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初夏,陆静溪半开玩笑地说:‘英儿,你若出嫁,爹要让嫁妆从刘庄码头一直摆到观前街。’”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笑谈后来真的落地成真。陆家那批绵延十条街的红木箱、扬州漆器与洋货,几十年里成了苏州城茶楼里最常被念叨的传说。
![]()
陆英的出身,颇能折射清末民初士绅阶层的暮色光芒。她的父亲陆静溪在两淮盐运司做账房,凭着敏锐的财技与精明的交际,把盐课的余润滚成了家里不菲的资产;母亲则是李鸿章的侄女,自幼熟读女诫,《诗经》能倒背。族人常说,陆家兼得旗人气度与江南精细,两种性格在陆英体内并存——既爽利,又极其讲究分寸。
1921年,陆英二十一岁。那一年苏州城里最重要的婚礼,毫无疑问是她和张冀牖的结合。张冀牖彼时已在东吴大学任教,兼在《申报》撰写教育时评,被视作新学派里“温文而刚”的中坚。一边是旧式豪门,一边是新式书生,两家看似水火,实则各取所需:陆家希望女儿嫁个有文化的清流,张家也乐得借盐商的财力办学堂、开图书室。
迎亲那天,绛色蜡烛排成长龙。盐商挑出的十八名挑夫,只负责扛由檀香木制成的桃木箱,每箱外刻《周易》卦象,内里盛苏绣嫁衣、奢华首饰,再加五十张银元压箱底。目击者说,从张家老宅到九如巷口,至少走了半个时辰才收尾。热闹的背后,是陆家花足十年积累出来的底气,亦是对这门亲事的笃定。
![]()
婚后的陆英并未躺平。张冀牖在外讲学,她在家打理全部支出,顺带支援丈夫创办的“新学社”。更有意思的是,她把娘家带来的梳妆匣、戒尺、算盘分门别类收好,谁家仆人做错事,不责骂,只让其记账、算盘打对为止。用仆人们的话说:“太太面上柔,规矩比老爷还硬。”
1922到1938年之间,她连续产下十四胎。医学条件差,婴儿成活率并不高,最终留下九个孩子。把九个都教育成人、且各有领域成就,靠的并非简单的“富养”。陆英给家里定的规矩是:男孩必须在18岁前抄完《资治通鉴》,女孩则要能背《长恨歌》并会一项才艺。听起来苛刻,却让几个孩子日后在各自领域里都能“开口有据,落笔有神”。
![]()
大女儿张元和迷昆曲。1935年,元和在上海观摩沈月泉门下“传”字辈的折子戏,被舞台上儒雅的顾传玠惊住。顾家虽不及陆张两家显赫,但书卷气极浓。1939年春,元和执意要嫁,“就算只带一只行李箱也不回头。”陆英笑说:“娘当年十里红妆,不是为了让你学摆阔,去吧。”此后,昆曲伉俪的佳话在沪苏曲坛流传至今。
二女儿张允和与周有光的缘分,有点像民国版“异地恋”。16岁那年,允和随同学去南京避暑,闲逛中撞见在圣约翰大学念经济、顺带旁听语言学的周有光。周生后来回忆:“我见她第一眼就想娶。”追了八年,他们在1933年订婚。婚前算命先生放狠话:“两人都过不了三十五。”结果一个活到111岁,一个活到105岁——算命先生没再露面。
三女儿张兆和则被沈从文用“情书海战术”攻陷。北大校园里流传的版本是:沈从文写了三百多封信,张兆和只回三十封,其中十封还是“请自重”。真真假假,至少说明一个事实——沈从文的执著胜过他身上的湘西腔调。1933年9月9日,他们在北平中央公园草坪上布置长桌,胡适站证婚人。那天的报纸标题很有趣:“乡下人娶走京城才女。”
![]()
末妹张充和,带点江南女子的飘逸。卞之琳苦苦暗恋多年却求而不得,充和偏偏对来访的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动了心。1948年,他们在炮火声中成婚。新娘35岁,新郎41岁,双方只请十位好友。有人问陆英:“四女儿不摆宴?”陆英已病重,只托人回了一句:“女儿有志,母亲无碍。”三个月后,这位曾一手调度十条街嫁妆的女主人闭上双眼,年仅三十六岁。
陆英的病来得凶。先是产后身体虚弱,后因拔牙感染转成败血症。她自觉时日无多,迅速交代了两件事:嫁妆剩余的首饰折现,一半补贴张家讲学,一半送回陆家;家中旧仆与奶妈各发三年薪水,一文不少。苏州府档案中还保存着她的亲笔箴言:“金银散尽,不散人心。”寥寥七字,写尽豪门太太的格局。
![]()
陆英走后,张冀牖把九个孩子带到西南联大辗转。从苏州到长沙,再到昆明,战火里的流亡大学成了张家兄妹真正的课堂。大儿子张宗和后任清华历史系讲师;三儿子张定和转写作曲,《春在湘江》至今仍被合唱团排演;四儿子张志和入抗日军政大学,从此没再回讲台,资料里只留下一个短句:“阵亡于滇西前线。”
1949年新中国成立,张氏兄妹分散各地,却都在各自岗位上继续书写家学渊源。顾传玠与张元和将昆曲搬上人民剧院;周有光主持拉丁化新方案,让普通话拼音从课堂走向新闻纸;沈从文潜心现代文学与民俗研究,完成《边城》修订本;傅汉思在耶鲁讲中国书法,课例里引用的依旧是张充和的清水字帖。
若把陆英的一生摊开看,起点是盐运司账房小姐,终点是抗战中的病榻。中间不过短短十五载,却拉出两代人、四门亲家,以及一串足以写进近现代文化史的名字。有人评价她“生在旧社会,育出新气象”,这话不算夸张。她的教子方式或许简单,却抓住了关键:让孩子们各凭天赋追求学问,然后在时代洪流里自带浮力。
![]()
时代更迭,盐课业已远去,十里红妆散入民间,陆英本人也只留下几张发黄的全家福。然而,她亲手搭建的学养网络,仍在暗处延伸:昆曲、红学、拼音、民俗、书法……这些名词不仅构成了过去,也塑造着现在的语境。对于研究近现代史的人来说,陆英的传奇最可贵的地方是——它让我们看到,中国家庭在社会变局中的能动性,可以如此具体,也如此深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