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提姑是我家一墙之隔的邻居木沙江叔叔家最小的女儿,她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比我年龄大一岁多,可能上学晚就和我一个班级,所以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一般都是习惯喊她帕提而不是帕提姑。木沙江叔叔和我父亲一个单位,他们俩个会经常聚在一起喝酒。
我记得我和帕提那时候常常挤在一起写作业,就是她搬一个小木凳放在屋外土墙边,我也搬一个小木凳放在屋外土墙边挨着她,我们俩就跪在地上爬在小凳子上胳膊肘对着胳膊肘。帕提是个左撇子,写作业特别慢,我经常写完了她都还在慢腾腾的扳着手指头算数学题,超过十位数的加减法时,她会用胳膊肘捣我一下,我就明白了,伸出五指借给她算数字。她的铁铅笔盒应该是哥哥姐姐用剩下的旧的,上下部分已经分家了,里面的文具总是特别少,我有时也会把自己的橡皮擦用小铅笔刀切成两半分给她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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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大年三十晚上放鞭炮时,我都会跑去她家里喊她“帕提,快点来看,我爸爸要放炮了。”因为她早就提前给我说过,放鞭炮时一定要叫她来看。而父亲也是每次都等我们把周围五六户的孩子们喊齐了才开始放鞭炮。因为只有我们一家汉族,所以每次只有我们家放。
那个时候的鞭炮一小挂都是一百响的,不像现在最低也是一千响。放完挂鞭,男孩子们便会去抢没炸完的小鞭炮。父亲也会接着放花炮,我记得有二踢脚,声音特别响,地上炸完了还会飞到天上再炸一声,我最害怕这个二踢脚,每次都捂着耳朵躲在人后。我最喜欢的一种花炮是那种立在原地,点燃后会持续冒出来一股绚丽多彩的烟火,噼里啪啦的响着,能照亮每个人的脸。那个时候围成圈的孩子们都会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哇!真漂亮啊”,我们会拍着手互相眼神交流发出惊叹,那一刻感觉是那么的开心快乐!还有一种叫做哨子月旅行的炮,可以拿在手中放,点燃引线后会发出哨声从手中冲向天空,最后在空中炸出一团火花。这种炮父亲会让哥哥教邻居家里胆子大的孩子们挨个放,我和帕提每次都互相推搡不敢去放。可惜,父亲每次买的花炮太少了,放几个就没有了,大家总是遗憾的追着我父亲问“没有了吗,小吴叔叔。”“孩子们,今天没有了,明天晚上再来看吧!”
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在大年三十晚上把炮一次性放完,父亲总说“年还有好几天呢,每天放几个慢慢放”。长大后我才明白,在那个缺衣少食的艰苦年代,买鞭炮也是挺奢侈的一个事情,年节的白天基本是清冷的,大概只有每天晚上放一点烟花,才能感觉到一点过年的味道吧!
有一次,我又和帕提挤在一起写作业,但是却发现她写的文字是我不认识的,而且是从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起来,还是从右往左写。“这个是什么字”我好奇的问。“这个嘛,我们民族的文字”帕提回答。我看着她本子上曲曲拐拐的陌生文字,帕提还指着给我一个一个的教着,“笔也(1)”、“西该(2)”、“月去(3)”……
长大后,我每次回忆起这段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直到近几年开始关注民族宗教等问题后,我才突然醒悟到,那个时候的小镇上只有一个汉语小学啊,老师都是汉族,帕提的维吾尔文作业是谁给她布置的呢?
后来我去乌市拜访了一位比我大十岁的大姐,我上小学时这个大姐已经在小镇上顶替父亲工作了。大姐热情接待了我,寒暄过后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姐笑着说:哦,你不知道吗,那个时候镇上拐角处修了一个小清真寺你还记得吗?清真寺里有一个阿訇叫马木提,他在给维族小孩子教维语呢!我问:那个时候阿訇还可以当老师吗?大姐说:那个时候有文化的人少嘛!反正学文化,学知识嘛!好事情嘛,谁有本事谁就教吧!
大姐提起的这个麻木提阿訇,我记忆里基本没有什么印象。大姐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瞬间有了一些记忆。大姐说,你应该见过吧,那个时候民族同志结婚都是他在那里主持呢。
我一下子想起了帕提结婚的事情,帕提结婚时有一个主持人,那应该就是马木提阿訇吧!
我们小学毕业以后要去离小镇近二十公里的县城上学,这样就必须住在县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有住在学校,而是住在父母认识的一个朋友家里,每个月父母会给这家人交一点伙食费。
那个时候一个星期只周日休息一天,也没有短途班车,小镇上人来城里全靠搭乘各单位的拉水车,小镇上吃水全靠拉水车从县城拉运,每一个单位都有一辆拉水车。我们这些学生会在周六下午,等在拉水车经过的地方,很多小镇上的人都在那里等车,不管哪个单位的水车一来,大家就一拥而上,爬上卡车的车厢,挤在大水罐和车厢缝隙处,胆子大的大人们就坐在水罐上,脚踩着车厢板,我个子小从来不敢那样坐。每次爬上那个高高的车厢板对我来说都是比较困难的事情,反正总会有大人把我们拉上去。
我有次周六下午回去,妈妈告诉我,明天帕提就要结婚了,我才想起来帕提没有去上初中。我听见妈妈和另外一个住的远一些来串门的阿姨说:唉呀!孩子那么小他们就给人了。那个阿姨说:这个好像是他们民族的习惯吧,都是早早的就结婚了!
我对结婚的含义还似懂非懂的,第二天中午,我听见隔壁传来帕提的哭喊声“外!阿娜”“外!阿娜”。帕提头上盖着一块白色有流苏的大头巾,一声声哭着喊着妈妈,我看见月尔汗大妈(帕提的妈妈)拿着头巾的一角也在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有两个年轻女人扶着帕提走出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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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单位的篮球场上,各色地毯毛毡拼出了几排“宴席”,大家席地而坐,这个是周围范围内唯一被硬化的地面。盖着头巾的帕提被人扶着跨过了一个火盆,然后和她的新郎站在一起,她的新郎个子也不高,头戴花帽,穿一套咖啡色的衣服,不是西装,有点像中山装那样,腰上绑着一块绿色的花布。有一个头上裹着一圈白布的主持人用维语对大家伙说了一串话后,就开始念名字,念一个名字就把手里的一块布,搭在新郎的肩膀上,现在想来,那每一块布应该就是大家的随礼。五颜六色的布层层叠叠的挂满了新郎的身上,我好担心他会被压垮。
仪式完了就开始上抓饭了,吃的只有抓饭和西瓜,抓饭是几个人吃一大盘子,我看见很多人都是用手把抓饭聚成一小堆抓着吃,我不会抓,父亲给我找来了一个小木勺子,在我记忆里那个抓饭真香,里面的胡萝卜真的是非常好吃,父亲给了我一小块肉,肥瘦相间的,真的是太好吃了,我感觉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爱上了吃抓饭。后面帕提是怎么离开的我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嫁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叫和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帕提了。后来零零星星和她姐姐见过几次,听说她在那边,生了三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道帕提现在过的好吗?是否还记得我。如果现在再见面,我们一定认不出对方了。
屈指算来,她应该也有好几个孙子了,可能孙子都快要结婚了,而晚婚晚育的我,独生子还没有结婚,还扬言要不婚不育……
作者:吴迪,新疆基层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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