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轳摇转旧时光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刘士峰

祖父院子的南边，有一口小砖井，井口上有一架辘轳。

辘轳是几十年前农村的一种重要提水工具，结构简单，便利实用。和辘轳配套的还有支架、井绳和水斗等，支架能起支撑稳定作用，辘轳头上缠绕着井绳，井绳的下端系着水斗，摇转辘轳头就可以把井水提上来。

祖父用的水斗是用藤条编的，乡下人称水斗叫栲栳。浸水后的藤条栲栳遇水膨胀，密不透水。栲栳上口为圆形，下面是尖底，便于在接触水面时自动倾倒灌水。从支架到辘轳头和水斗，利用了轴心和杠杆原理，省力高效，凝聚着先人的高度智慧。小时候我经常在小砖井旁，看父亲摇转辘轳提水，供家里吃饭洗洗涮涮，也常常听父亲讲祖父用辘轳提水的往事。

父亲说， 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个实干人。一家老小八口人的生活重担，倒逼着祖父不得不勤谨劳作。村北的十亩地，地质好，祖父四季辛勤耕作，每年都有不错的收成。祖父在地里打了一眼大砖井，井台略高于田地。大井口旁边有一个三尺见方的青砖砌就的水池子。砌个池子，一来防辘轳提水时水流冲刷，二则能起到防止水的渗漏。春季天旱少雨，祖父总是肩扛辘轳头，手里拎着井绳和栲栳，大步朝北地去给禾苗浇水。

地是农家的根本，水是庄稼的命脉。一连几十天，祖父每天不辞辛苦地摇着辘轳提水，汩汩水流顺着土垄沟，流进干涸的土地，滋润着蔫巴的庄稼。祖父人高马大，他伸展双臂，双手握着辘轳把，一圈一圈摇转着辘轳，臂筋背肌凸起，吱扭吱扭的辘轳声唱着祖父的期盼。暮春的阳光有点炽热，祖父的脊背被晒的黑黑的，令人想起“黑油油的铁脊梁，汗珠子滚太阳”的感人画面。田地的禾苗得到水的滋润，日渐青翠，在一天天孕育着丰收的希望。

祖父家里养了一头牛，每天要铡草喂它。邻居大伯种的几亩地没有砖井可浇水，遇上干旱，庄稼歉收，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天，祖父从地里拉回来半车落禾苗（野高粱），准备铡了喂牛。午饭后，大伯来到祖父家，想来找点活儿干，到时候能吃一顿饭，也好给家里省下一口吃的。祖父心生怜悯，说，下午铡落禾吧。铡完落禾，天色尚早，大伯看几口水缸里水不多了，径直奔向小井旁，摇转辘轳，提着一桶桶水把水缸灌满。对祖父说，小井里水位浅了，到冬天开粉坊大量用水怕是不够用……祖父说，小井里泥土淤积多年，过几天淘井，到时候你也来。

淘井，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干的。大伯不请自来，祖父又喊来几个邻居帮忙淘井。邻居们换着班摇转辘轳头，快速提着水。大家知道，提水慢了，井里返水上涨没过腹部，是无法下腰挖泥的。终于，井里的水罐不满栲栳了，大伯说，他先下。他头上顶着破麻袋，把井绳系在腰上，上面的两个人一圈圈慢慢下放，到了井底，大伯握着短铲，飞快挖泥，待装满，他摇摇井绳，上边的人知道装满了，就摇转辘轳，一包包把淤泥提上来。

一番操作后，井水见底了，邻居们换班下去不停地淘泥，折腾了半天，井水比之前返水快了很多。辘轳淘井，大功告成，祖父准备了好饭好菜招待大家。

秋后地里不忙，祖父开始为开粉坊做准备。父亲用辘轳头提水，二叔用水桶拎水，祖父把从地里拉来的红薯洗干净铲碎后，套上牛拉磨把红薯磨烂，然后过箩，提取淀粉做粉条用。祖父的小院里，辘轳声、石磨声、过箩流水声，汇成一曲欢快的乐章。

井台旁，父亲摇着吱扭吱扭的辘轳，把满满一栲栳水倒进水桶里，栲栳下去的时候，父亲怕被辘轳把打着，他身体后撤，左手五指伸展，摁住辘轳头，借着栲栳重量，咕咕噜噜快速下滑，栲栳瞬间到达水面，这样可节省提水时间。后来，我稍大些，父亲忙别的活儿，我就主动去用辘轳提水，一圈一圈的摇上和放下，慢慢体味着生活的哲学。偶尔效仿父亲空放辘轳头的样子，身体后撤，左手摁着辘轳头，谁知力道没掌握好，栲栳带着井绳飞快旋转下沉，差点把辘轳头掉进井里，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来，慢慢掌握了技巧力道，栲栳下坠转速快的时候就用力摁着辘轳，慢了就松些，逐渐熟能生巧了。

从土地灌溉到家庭用度，辘轳为往昔的岁月提供了生活保障和家庭便利。一架辘轳，拷贝下生活的底片，延续着历代的传承。

现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辘轳早已被淘汰掉，现在的农田灌溉用机井，用渠水，高效又省力。家里用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吃喝洗涮方便又快捷，这是社会进步的有力见证。昔日农家辘轳一摇一转吱扭声，在时光里轻吟浅唱，那是辘轳与土地的深情絮语，那是辘轳与家人的生存相依，更是一代代人薪火传承生生不息的农家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