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2025年8月10日晚,山东临沂,当彭某带着刀闯入前妻李秋的家时,距离她上一次向派出所报警求助,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离婚后的三年里,彭某的骚扰和威胁从未停止。
她去报警,得到的答复是让她:
注意点。
根据大象新闻报道,那个晚上,在她11岁儿子的哭喊声中,彭某向她连捅二十多刀。
大象新闻报道
三年前,李秋就已经和他离婚,她刚刚订婚,正要开始新的生活。
“注意点”,这句轻飘飘的忠告,像一句无力的咒语,回荡在过去十年无数相似的悲剧上空。
它承认了危险的存在,却又将防范的责任推回给了那个最无力的人。
这是一个系统失灵的信号。
一个本应保护公民的系统,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退后一步。
这种退后,并非中国独有。
四十年前,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一个小城里,另一个女人也曾反复听到过类似的话。但她的遭遇,以及她后来的反击,最终迫使一个国家的法律系统,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1
1982年的特蕾西·瑟曼(Tracey Thurman)只有21岁,她只想和丈夫查尔斯·瑟曼离婚,然后带着他们年幼的儿子平静生活。
但查尔斯不答应。他开始用暴力来回应她的离开。
起初是威胁。然后,他砸碎了她母亲家的窗户,划破了她朋友的车胎。
特蕾西报了警。
警察来到现场,记录,然后离开。
他们告诉她,这是:
家庭纠纷。
特蕾西去法院申请了一张限制令,禁止查尔斯靠近她。
在当时,这几乎是她能动用的最强法律武器。
但这张纸,在查尔斯眼中毫无分量。
接下来的八个月里,特蕾西生活在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中。
她打了无数次报警电话,但每一次,警察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
他们让她注意点。
1983年6月10日上午,查尔斯来了。
他出现在特蕾西朋友家的草坪上,她正带着儿子在那里做客。
特蕾西立刻冲进屋里,拨通了托灵顿市警察局的电话。她告诉接线员:“他来了,他要过来了,快派人!”
警察局就在1.6公里之外, 她等了:
25分钟。
在这25分钟里,查尔斯用拳头砸开了朋友家的门。
特蕾西抱着儿子躲进卫生间,但查尔斯还是找到了她。
他将她拖到门外,当着邻居和她儿子的面,用一把刀刺向她的胸部、颈部、喉咙和脸颊。
他刺了她13刀。
一名警察赶到现场,目睹了行凶,却在关键时刻选择:
旁观。
直到查尔斯放下刀,将他们的女儿放在血泊中的特蕾西身边,又再次踩踏特蕾西的头部,警察才最终上前制服他。
特蕾西活了下来,但脖子以下部分瘫痪,留下了永久的伤害。
2
她把托灵顿市警察局告上了法庭。
她的诉讼理由并非警察渎职,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警察局对她的案件的系统性不作为,仅仅因为这是一起“家庭暴力”,构成了基于性别的歧视,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赋予她的“平等法律保护”权利。
1985年,联邦法院做出了历史性的裁决:
特蕾西·瑟曼胜诉。
这一判决的革命性在于,它首次在法律上明确指出:
国家对家庭暴力的消极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违宪的国家行为。
瑟曼案催生了美国各州的强制逮捕政策,彻底改变了警察处理家庭暴力警情的标准流程。
一个女人的战争,最终迫使一个国家的执法系统承认,家门后的暴力,不再是:
法外之地。
要理解人身保护令的演变,我们需要知道,这项制度并非一开始就为了家庭暴力而生。
它的法律基因,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英国,最初是一种:
维护公共秩序的和平保证令。
用于惩罚那些可能滋事的人。
当这套普通法传统被移植到北美殖民地时,尽管有预防暴力的工具,但一道坚实的家庭隐私壁垒,让法律在面对家庭内部暴力时,主动选择了视而不见。
直到特蕾西·瑟曼的案件,才真正将家庭暴力从私事的阴影中拉出,纳入公权力强制干预的范畴。
中国的路径则截然不同。
我们几乎是跨越了西方国家数十年的社会观念演进,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在2016年通过了《反家庭暴力法》,并正式建立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
我们获得了一项现代化的法律工具,但这面在他乡炉火中锻造的盾牌,到了中国,却显得力不从心。
3
李秋的悲剧,并不是孤例。
在过去十年里,无数中国女性以不同的方式,走到了生命终点。
她们面对的暴力,有着不同的面孔,但贯穿其中的,是施暴者早已亮明的危险信号,和系统性干预的缺席。
有些暴力是公开的、人尽皆知的。
拉姆的前夫唐路 ,他的暴戾贯穿了整个婚姻。
他殴打她,威胁她,在第一次离婚后,甚至:
以小儿子的性命相胁,逼她复婚。
最终,他在拉姆直播时,将汽油泼向她,活活烧死。
整个观音桥镇,几乎无人不知唐路的暴戾。拉姆反复报警,但她的恐惧始终被当地执法部门视为家务事:
需要调解,而非干预。
湖北的阚某芳 也一样,她长期遭受丈夫余某斌的家暴,多次试图离婚。
2021年1月,在被丈夫用斧头砍死前,她留下的遗书里写着:“如若我遭遇不测,将我葬于阚家冲水库山顶,越高越深越好。”
她的绝望和恐惧是如此清晰可见,却未能引来有效的保护。
有些暴力,是在社区的默许下被正常化的。
陕西的李某春 ,与妻子吴某莉经营着面馆。
周围的邻里商户都知道,他爱喝酒:
一喝酒就容易打老婆。
但所有人都将此视为小事,是夫妻间的普通摩擦。
这种将暴力正常化的社区文化,有效地孤立了受害者,并纵容了施暴者。
2024年9月,李某春将吴某莉按进滚烫的面汤锅中窒息死亡。
这场虐杀,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被目睹、被默许的小事累积而成的系统性崩塌。
有些暴力,甚至不是一个人的恶,而是一个家庭的:
合谋。
山东22岁的方洋洋 ,因为无法生育,长期被丈夫和公婆饿肚子、用木棍抽打、冬天在屋外罚站。
她去世时,体重只有60多斤,全身遍布淤青。
她的死亡,不是一次性的爆发,而是一场漫长的、被整个家庭执行的凌虐。
还有些暴力,则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直到最后一刻才以最恐怖的方式爆发。
杭州的来惠利 ,在失踪前,邻居们对她家的印象是正常的。
她的丈夫许国利,在将她杀害分尸后,还能冷静地面对全国媒体,扮演一个焦急的丈夫。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来惠利生前曾报案,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细节是:
许国利的前妻后来证实,他也曾对她施暴,掐过她的脖子。
暴力,如同一种可以转移的病毒,从一段亲密关系被带到下一段。它是一个潜伏的、未被记录、也无从查询的危险信号。
这些故事都在说明,谋杀并非凭空发生。
它们是暴力不断升级、而干预一再缺席的必然结果。危险早已存在,且广为人知,但法律的盾牌,却从未被及时举起。
4
一个家暴受害者最危险的时刻,是她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
她们试图逃离一个牢笼,却发现牢笼的门是敞开的,捕食者可以随时:
尾随而出。
李秋在离婚三年后被杀害。
广州的周女士,死在了法律规定的“离婚冷静期”内。
河南的洪芳,在决定离婚并逃回娘家后,丈夫王某仍追上门用菜刀威胁。
在等待第二次开庭时,洪芳被杀害。
湖南的刘某美,在分居期间,从湖南老家逃到东莞投奔弟弟,依然被丈夫唐某洪追上并杀害。
她们的悲剧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仅仅一纸离婚协议,根本无法切断暴力的锁链:
当受害者试图逃离时,恰恰是她们最需要外部强力干预和保护的时刻。
这本该是人身安全保护令发挥核心作用的地方。
但现实是,这个系统在最关键的时刻,往往是缺位的。
中国并不缺少像特蕾西·瑟曼一样勇敢的女人。
拉姆、李秋、阚某芳、洪芳,以及无数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女性,她们都曾以自己的方式战斗过。
她们报过警,上过法庭,试图用法律赋予她们的一切来保护自己。
但我们的系统,却在多个环节未能接住她们。
保护令的申请门槛在实践中被无形抬高,法官常常要求证据确凿,而非现实危险;执行责任在法院、公安、社区之间模糊不清,缺乏明确的强制力;而对施暴者暴力史的追踪和预警系统,则几乎是一片空白。
于是,我们的法律文本是先进的,但执行它的血肉,执法者的观念、司法者的裁量、社区的文化却依然滞后。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的系统,何时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瑟曼时刻?
那不是一个需要等待英雄出现的时刻,而是一个系统终于肯低下头,直面自己的失职,并承担起改革责任的时刻。
只有当对一个受害者的漠视,会被视为对整个系统信誉的挑战时,那句注意点,才不会成为又一个悲剧的序言。
作者|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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