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老首相福田康夫发表战后“80周年谈话”——为了不再发生战争

　　今天是8月15日，80年前的今天，日本昭和天皇宣读诏书，宣告日本战败，终结战争。接受中华文化熏陶的日本，也十分重视“逢十”必行事的传统，在过去几十年间，日本时任首相都发表了一份“谈话”，表达自己对于过去日本发动的这一场战争的历史认识。

　　50周年时，村山富市首相发表谈话，首次承认“侵略”历史。60周年时，小泉纯一郎首相基本沿用“村山谈话”的精神与基调。70周年时，安倍晋三发表谈话，避谈“侵略”，同时认为这一段历史已经结束，日本应该结束“道歉”。

　　今年是80周年，石破茂首相也想发表一份谈话，但是遭到了执政的自民党内保守势力与社会右倾势力的强烈抵抗，他们担心石破茂的谈话内容会覆盖或否定“安倍谈话”的精神，让历史问题“死灰复燃”。因为石破茂曾经表示，自己很希望认真检证一下日本为什么会发动这一场“错误战争”的原因，以防止日本重新走上战争之路。

　　最新的消息显示，正在遭受“逼宫之苦”的石破茂，难以在今天发表这份“石破谈话”，或许会推迟到9月2日——日本签署“投降书”的那一天。

　　但是，日本老首相福田康夫，却通过接受朝日新闻采访的形式，发表了一份“福田谈话”。对于已经89周岁高龄、身体也日渐衰弱的福田先生来说，在战后80周年之际，他对国民说几句嘱托的话，显得非常有意义。

　　福田先生于1936年出生于东京。父亲是大藏省官僚，因父亲工作调动，福田先生在幼年时期曾在日本占领下的中国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日本投降前，他随家人返回日本，并疏散到父亲的故乡群马县生活，在那里迎来了日本的战败投降。

　　福田先生曾担任过内阁官房长官等要职，2007年9月，出任日本第91代首相。其父亲福田赳夫曾于1976年出任第67代首相，并于1978年接待中国领导人邓小平访日，共同签署了《中日友好和平条约》。也正因为这一些缘分，福田先生始终反对战争，积极推进中日友好事业。离开日本政坛后，曾长期担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

　　这份“福田谈话”已于8月11日在朝日新闻上发表。

　　福田先生在谈话中，首先回顾了自己的战争经历。他说，刚回到日本时，最初还算平静，但逐渐弥漫起战争紧张的氛围。我们家把庭院的草坪铲除，改种了土豆，种植了一种叫“农林1号”的土豆以自给自足。那种土豆水分多，不好吃。后来东京也变得危险，我们疏散到父亲的故乡群马县金古町（现高崎市）。父亲留在东京，他的工作地点附近有官邸，但疏散后不久，那里也被燃烧弹击中，家里的照片等物品损失了很多。到了战争末期，我被编入金古国民小学二年级，但每天早上到学校后，经常响起空袭警报，然后就得回家。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回家后，我们玩“战争游戏”，和附近的孩子聚在一起模仿当兵，还给彼此分配“军衔”。我们还每天收集桑树，剥皮、晾干，制成纤维供军用。还做过竹矛，练习“如果敌人用降落伞下来，就刺死他们”。

　　福田先生说，小学从一开始就是军国教育。不仅有教育内容，整个社会氛围都是如此。大人们都在为战争做准备，我们也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所有人都被这种氛围同化，这就是战争吧。最难忘的是送别出征士兵的场景。大约50人聚集在一起，唱着军歌，气势高昂地在村里送行。我的亲戚也有人出征。他们当时那种遥望远方的表情，至今仍刻在我的记忆中。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但后来逐渐明白，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却依然服从征召。有的可能还留下与恋人的婚约。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想法不断累积，回忆起他们当时的眼神，真的让人感到无比沉重。战争带有强制力，我绝不想再经历，也不希望后人经历这样的事情。

　　回忆起昭和天皇亲自宣读“终战诏书”（日本称“玉音放送”）的情景，福田先生说，玉音放送那天，我正在玩“战争游戏”。回到家后，大人们说：“战争结束了，日本输了。”我当时很生气，觉得“天皇陛下怎么能停止战争，我们拿着竹矛准备打赢呢”。一周后，我们回到了东京。父亲一直在东京工作，负责为战争筹措军事预算。他强烈认为绝不能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1978年，中日两国签署《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喊出了“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口号。当时担任父亲秘书的福田先生，见到了中国领导人邓小平，也见证了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福田先生回忆说，父亲曾说，1972年的《中日联合声明》为两国架起了“吊桥”，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则将其升级为“铁桥”。虽然两国关系从只能让人通过的吊桥，变成了可以让物资往来的铁桥。但即使国家间关系理顺了，各种交流仍需时间，两国关系不是一蹴而就的。战后因“朝鲜战场特需”，日本经济迅速增长。企业进军东南亚，街上满是日本产品的广告牌。这让人联想起战时日本入侵的场景，可能引发了恐惧感，日本做得有些过头了。“福田主义”缓和了这种局面，它明确表示“日本不做军事大国”，并呼吁“心与心的交流”。

　　2007年，福田先生担任首相后，他致力于改善中日关系。他说，2008年八国洞爺湖峰会，我邀请了胡主席出席会议，并事先与他沟通了我的想法，还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来说服持有异议的美国总统布什，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任何事情，没有领导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就无法推进。过去十年，日中之间几乎没有实质性的首脑会谈。尖阁诸岛（钓鱼岛）等问题引发对立，阻碍了对话环境。但如果只把中国视为敌人，世界会变得非常狭隘。中国是邻国，共享历史与文化，必须重视。2001年，小泉纯一郎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引发亚洲国家反感，作为内阁官房长官，我组织了为期一年的讨论，提出了国立追悼设施的构想。目的是建立一个不涉及宗教、任何人都能追悼并了解历史的设施。虽然未能实现，但我至今仍认为有必要。

　　针对不久前举行的参议院大选，出现了“排外主义”的思潮，福田先生说，这可能是暂时的现象。但如果不是，就说明人们没有学习历史，不懂得基本道理。政治家的职责是避免制造可能导致战争的局面，并为此全力以赴。口头说“不应发动战争”很简单，但能否从历史记录和证言中，将其视为自己的事、自己国家的事，发挥想象力？现在的政治家的觉悟还不够。

　　福田先生最后强调：“外交至关重要，是为了不再发生战争的外交。其基础是信任关系，如果无法进行对话，就会试图用武力解决问题。强国会以‘出多少钱’‘出多少武器’来压迫弱国，这与相互信任关系相去甚远。”

　　福田先生的这一份“80周年谈话”，通过回顾自己的战争经历，向国民、向政治家后辈们喊出了“牢记历史教训，不再发生战争”的呼吁和历史寄托。我们能够体味到一名资深政治家的历史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