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寻找的，或许是虚拟爱人

*本期督导老师是Jeanne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

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

人是关系性的存在。

英国心理学家费尔贝恩曾质疑弗洛伊德说的“人生的基本动机是寻求快乐”，他认为：人追求的是关系，而非快乐，人最基本的驱力——力比多——真正追求的是与客体建立满意的关系。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心里内化重要的客体形象，无论现实中的客体是有爱的还是虐待性的，我们都可能将他们内化进来。内化的客体会在心里留下应对关系的模板，也会影响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因为自体的形成很大程度跟我们与客体的关系有关，也就是生命之初时，我们都是存在于养育者的眼睛里，我们用他人如何对待自己来感知自己的内在形状。

这也就引出此次督导的议题： 我们为自己找的伴侣，很 大程度上折射出了我们内 在小孩以及内在客体的形象。

一种“不变”的幻想

我们常常谈起“强迫性重复”这个术语。看到不断重复陷入不良关系，或者生活里重复体验某种糟糕的情境时，都能让人联想到强迫性重复。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宇宙的本质是永恒的运动和变化，真正的“同一性”无法在时间中维持。

然而，为什么会有人不断踏入“同一条河流”中，不断爱上已经有伴侣的人，或者不断爱上物化和使用自己的人，又或者不断爱上对自己施暴、施虐的人？

也许强迫性重复，是我们的潜意识试图让自己每次都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中，幻想着穿越时间、空间的壁垒，在心理层面反复体验某种关系模式与感受。就像是无视了永恒的流动性，固着在过去的某种状态里。重复的体验里也许有某种熟悉感，也有使过去那段关系继续存续的假象，但更多的是在幻想着掌控和修改已经发生的事。

此种徒劳且痛苦的行动，是潜意识发出指令后跳过了思考，直接变成行动。

“无法思考”反而是十分值得思考的事。 一个人如果无法思考自己内在的体验和感受，也无法思考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究竟会带来什么，这说明或许有其他十分强烈的感受填满了内心，这些感受和未处理的议题可能令人恐惧和痛苦，不愿触碰。

尤其是有些人会做出明知道对自己有害的选择，例如借超出自己偿还能力的钱，或者做一些可能会累害自己丢掉工作甚至毁掉整个职业生涯的事。我们的超我常常会在自己要冲动的时候跳出来阻拦，让我们能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是否承担得了胡来的后果。但如果一个人总是突破生活中的种种界限，做很多越界的选择，也不顾自己超我的稽查，一方面说明他对自己所追逐的关系或者体验是极其渴望，超乎理智的；另一方面也许意味着他对界限、限制本身有强烈敌意，不惜伤害自己也要用打破限制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暴怒和恨意。如果对界限、规则、限制的敌意没有被处理，也没有被意识化，很有可能这类人会不断在生活里打破种种规则，给自己惹很多麻烦。

处在这种状况里的人，显然无法好好照顾自己。这也是“无法思考”带来的后果之一，因为要想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和内在感受，是需要能思考自己的需要和愿望的，思考什么才是对自己有益的，包括在找伴侣这件事上，也能思考什么样的人是能在情感上满足和照顾自己的。

这些重复，包括重复打破界限使自己处在痛苦的处境里的行为，都似乎是站在当下的时间结点上，回望着过去那些匮乏、剥夺的体验，就像是在不断地变化中固执地寻找一种不变，一种能被自己掌控的虚无的现实。

图为Jeanne老师在给公司咨询师做内部督导

备受剥夺的孩子

备受剥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是幼小的生命在养育和成长的环境里，没能体验到本该有的照顾。比如充满爱意的妈妈，支持家庭爱护妻儿的爸爸，他们为孩子提供生存照顾，也提供情感照顾。有的人可能认为让一个孩子活下来，只要有生存资源就行，但其实情感也是孩子存活的必要条件。就如文章开头所说，我们在生命之处是在身边主要照料者的眼睛和心里确认自己是谁的。情感的照料与回应是心智发展很重要的一环。

除此之外，家庭还应该为孩子提供安全的成长环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家庭内部的氛围和环境是和谐的，如果有暴力和虐待的现象存在，就剥夺了孩子对安全感的需要和体验。

再深层一些的需要，是孩子对被涵容和抱持的需要。孩子成长和发展的过程中会遇到重重困难，父母能涵容孩子的焦虑，抱持孩子的痛苦，能够靠近和思考孩子的情感。这些都是孩子需要体验的。

如果父母是忽略的，或者暴力的，或者没有思考与感受情感的功能的，甚至有的父母在照顾孩子的身体方面都没办法保证，这些叠加起来等于一层层剥夺、拆除了孩子的安全堡垒，让孩子暴露在不安、恐惧还有暴怒和恨意中。

还有一种普遍的情况，是父母一方缺席。无论是哪一方缺席，孩子都会在潜意识驱动下自动补位，站在缺席的父母的位置，让渡自己孩子的身份来充当父母角色，并且与另外一位父母靠得非常近。在这一点上性别差异并不明显，小女孩替代缺席的父亲充当母亲的伴侣，也可能会使自己的亲密关系困难重重。而如果是替代同性父母充当异性父母的伴侣角色，比如小男孩替代父亲与母亲十分亲近，或者小女孩替代母亲与父亲十分亲近，他们会在潜意识里渴望真的成为父母的伴侣。而这也会激起孩子内在愤怒的感觉，因为这种渴望是无法实现的，是受到限制的。

对于那些备受剥夺的人来说，他们没有能够抱持、涵容自己的养育者。他们可能会在情感上十分“饥渴”，非常渴望能有一个人可以与自己亲近，但他们往往无法分清楚“真正关心自己，发自内心爱自己”与“想和自己发生性关系，想要使用自己”之间的区别。因为他们没有足够好的体验能把“使用自己”与“照顾自己”这两种不同的体验区分开。再加上对限制的愤怒，很可能会在欲望驱使下做出一些突破界限的，对自己不仅没有帮助可能还有害的选择。

Jeanne老师提到一本书，名叫《爱得太多的女人》（《Woman Who Loves Too Much》），书里讲述了那些曾经备受剥夺的小女孩成年后，无法摆脱自己身处于一再被使用的情境的现状。

备受剥夺的人，内在没有支持性的好父母形象帮助自己思考，对方是爱自己还是只想使用自己，他们也无法忍受孤独，因此会不断陷入不良关系中。

看见愤怒的婴儿

渴望情感的人不断重复的不止不良的关系，还有挫败的体验。一次次发现自己做的选择总是带来伤痛，但心里对情感连接的渴望像燃着一块旺碳，如果没有人能陪伴自己抵抗孤独与死寂，还有无边无际的焦虑，心里的火焰就快要把自己烧成灰了。

这样的来访者，很可能也会在咨询中重复体验这种挫败感。因为咨询师是自己渴望的好客体，但却无法被自己真的占据，更无法独占。如果一周一次的咨询频率，来访者只能见到咨询师五十分钟，咨询结束后是广袤的孤独与匮乏汹涌而来。这种难以抵抗的痛苦会推着来访者放弃思考，用行动化缓解。

不仅仅是无法占有咨询师令他们痛苦，咨询本身的设置就像重重边界，阻拦着来访者按自己的意愿来使用咨询师，这些限制也会令来访者愤怒和痛苦。但他们不敢对咨询师表达愤怒，因为咨询师是自己很需要的好客体，他们害怕自己的怒火会摧毁咨询师，也害怕咨询师承接不住自己的愤怒和崩溃。

这些感受相互作用，来访者会把对咨询师的愤怒和失望转移到自己的亲密关系里，可能会指向自己的伴侣或者恋人，对他们发泄自己被抛在一边的愤怒。有的来访者会因为无法忍受孤独，迫切地投入到新的关系中，不思考也不感受，只要有一段关系能让自己亲近就好。

Jeanne老师谈到，心理咨询是可以帮助来访者，但也可能会给来访者带来风险。当来访者在咨询中体验到了在其他关系里从未感受到的被咨询师敏感地、关注地放在心里思考，被咨询师抱持和涵容的体验时，他们会变得无法耐受原先的痛苦了。一直渴望的就在眼前但却有很多限制，他们无法忍受等待的间隙，无法忍受没有咨询师的时间，于是可能会付诸行动，纠缠于那些对自己没有帮助的关系里。

这类来访者在咨询中依然重复体验着不被满足、被抛下、内在缺乏好客体的挫败感受。他们内在的婴儿是破损的，没有被他们的父母思考过。因此，咨询师需要帮助来访者发展的是一种能够内化好客体的功能，帮助来访者把咨询师内化成一个能抱持自己的感受，能为自己思考的好客体。即使在咨询结束，在咨询师不在场的间隙里，来访者也能内化足够好的父性和母性的功能，因此他能在咨询之外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和情感。

咨询师需要理解来访者内在对限制的憎恨，理解他们内心有个破碎的婴儿，并且没有支持性的好客体帮助他们思考，理解这些复杂的感受和潜意识的语言，才能帮助来访者从强迫性重复中解脱出来，变得能够努力承受这些痛苦的感觉。

因此， 来访者内在的婴儿的感受能被看见就变得很关键了。 咨询师去感受那个愤怒、匮乏的婴儿，然后把这些部分诠释出来：

“可能你不确定我是不是能够接受以及帮助你内在正在哭泣的小孩，那个小孩很难过，因为他得到的是不足够的，他很难抓住咨询师，很难在咨询之外把咨询师放在心里面。你可能也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能够接受你的依赖，是不是能接受你的憎恨。”

就像小男孩小女孩幻想着变成异性父母的伴侣那样，咨询师也有自己的家庭，也会有自己的伴侣、孩子，有其他的关系，有自己的生活，来访者是无法独占咨询师的，这也是现实的限制。这其中的复杂感受，是要咨询师“握着”来访者的手一起去承受的。

咨询师需要使用来访者带来的现实生活里发生的那些事，把这些外在细节放置在象征化的移情层面来思考。也就是说，当来访者谈起自己对伴侣的愤怒和不满时，咨询师需要诠释出，有没有可能来访者的愤怒和不满也是指向咨询师的，因为在咨询关系里来访者体验到很多不满足。我们要去触碰来访者内在那个愤怒无助的婴儿，同时要邀请来访者身上成人的部分一起思考那个婴儿。把现实与象征化的移情不断放在一起思考，帮助来访者看到自己是怎样用见诸行动的方式在重复体验那些糟糕的感觉。如果不这么做，来访者很可能会持续付诸行动。

Jeanne老师再次谈到要去谈论来访者内在与俄狄浦斯情境有关的敌意，谈论内在受损的婴儿，帮助来访者构建起思考的空间。除此之外，如果来访者真的难以忍受两节咨询之间的间隙，这种痛苦消解了咨询带来的帮助时，咨询师需要评估来访者的状况，考虑从一周一次的频次增加到一周两次。

最后，谈论内在的感受，尤其是与愤怒和敌意的感觉也许会很困难，来访者可能会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或者开玩笑的方式来防御，咨询师要注意识别来访者的防御。无论是识别防御，还是触及来访者内在的婴儿，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我们能感受到来访者的感觉，那种既有爱，又有恨的感觉，那种咨询师变成了一个剥夺性的父母的感觉。不要被外在的成就和光鲜迷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依然是那个哭泣着、颤抖着，没能完全绽放自己的小孩。

本期督导老师

Jeanne Magagna博士

Jeanne Magagna博士是一位在儿童、青少年及家庭心理治疗领域享有盛誉的专家，拥有多年的临床经验，同时也是英国塔维斯托克儿童和青少年心理治疗师，博士，培训组创始成员、副主席和联合协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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