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一条野草齐足的小路，向密林深处走去

京城的天气还没热起来，气温忽高忽低，像人打摆子一样。

太阳刚刚落下，从祈年殿方向吹来的风便强了起来，森森凛凛地侵入大殿东西两侧的柏树林，摇得参天古木呼呼作响，反应异常强烈，却辨不出是抗拒还是欢跃。

人走在树林里，感到的不像是夏夜的凉，倒有几分秋暮的寒。我忽然想起《红楼梦》中“嫩寒锁梦因春冷”的联语，悠悠荡荡陷入了沉思，离开三三两两的游人，沿着一条野草齐足的小路，向密林深处走去。

林中有几块荒疏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一个率性放逸的艺术家在墨绿色的画布上挥洒了密密麻麻的黄点，蓄积叠荡着生命的况味，渲染出的气氛更像秋天了。

鸟儿倒是很热闹，聚在一起举办欢宴，你一言，我一语，喧嚣不止。声音最大的是乌鸦，似乎你越不喜欢，它们叫得越响。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只有聒耳的声音和着冷寂的风从大树尖上阵阵袭来。乌鸦叫声一起，别的鸟要么立刻沉默下去，要么把自由的鸣唱变成了低语、私语或暗语。更恼人的是擅长效鸣的乌鸫，此起彼伏地学起乌鸦的聒噪来。就连稀疏的虫鸣也仿佛受了乌鸫的感染，原本轻柔的吟唱变得顿挫高调起来。

枯死的柏树像几具高高立起的枯骨，裸露着狰狞的真相，应和着乌鸦的聒噪，发出嗤嗤狞笑。随风摇曳的枯枝，仿佛攫住天空的手臂，伴着乌鸦的节奏，挥动着落日的余晖。

迷茫的夜色和沉郁的林荫合编了一张网，渐渐将人笼罩在里面。我睁大眼睛，想在幽暗中寻觅萤火虫的微光，却只看到被惊飞的草虫羽翅，灰白的丝线在眼前嗖嗖划过，旋即隐没在灰暗的暗网中。

眼睛、耳朵和心里都闷得透不过气来。

猛然抬起头，透过柏树罅隙，看到了被枯枝分割肢解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亮是亮了些，却灰冷淡漠，看不出多少温情。祈年殿的金顶反射着几丝落日的余光，宛若隐在历史深处的眼睛，冷冷地观望着遥远的世界。

我感到，这片树林有几分像物理学家所说的“视界”，勾连和浮现惯常观察不到的事件，有些瘆人。我越来越心神不宁，急急寻了一个方向，横穿莽林乱丛，走了出来。

林外的世界并没有那么阴暗。

花园中，牡丹已开过了，早早结束了一年中的高光时刻，蓊蓊郁郁的叶子，向脚下的泥土追述着往日的辉煌。芍药刚刚浮出隐隐的花蕾，孕育着无可奈何的花期。只有月季和玫瑰的盆栽堆在一起，杂凑拼接出耀眼的图案，每一朵花都用力开着，以自己的颜色装点着这座古老的宫殿。

林中的乌鸦没了声音，乌鸫和夏虫也沉寂起来。

我静静地坐在祈年殿宽阔平展的台阶上，向柏树林的方向眺望。大地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黑色，只有西边的天空还残存着几丝浅淡的亮色。几只鸽子划过夜空，像几道白色的闪电，撕开黑幕的裂缝，羽翅一闪，又合上了。

游人是快乐的，有人身着古装，衣袂飘飘，隔着铁栏杆与威武的宫殿合影。殿宇巍峨，遥不可及又高不可攀，并不为人们的欢乐所动。只有落日残存的回光从大殿反射过来，荡漾在人们脸上，显出人间温暖。

五六岁的小女孩，像跳跃的花朵一样在石阶上奔跑，母亲张开双臂在后面追。逃的人并不努力地逃，捉的人也不是认真地捉，像个庄严场合下的游戏。

一只大鸟蹲在院墙外高高耸起的一段柏树枝上，被西天的暮色映出异常清晰的剪影，俨然一幅木刻画。那棵树是活的，只有这最高的一段枯死了，兀兀地伸向天空。细枝没了，只有几条粗干，像几道极简极精的墨线，勾画着生命迹痕。那样子与怀素所书杜甫《秋兴八首》中“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中的“森”字相仿佛，形似神也似。这只鸟铁铸一样栖在“森”字右下那个“木”字用力伸出的一横上，又长又直的嘴巴闭得严严的，倔强地伸向落日的远方，也似怀素笔锋一出。

它宛如枯干上的一块断枝，好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静静地思考着什么，悄悄地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它换到“森”左下“木”字那一横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头仍然倔强地转向西边，大嘴微微上扬，对着另一个“木”字，眼睛仍旧凝望着看不见的落日。

我感觉，它并没有要飞走的意思，也不像打算夜宿枯枝。它的确在思，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思上。我用力猜着永远也猜不透的它的心事。

它肯定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却并不在乎，不肯回头多看一眼。

那个小女孩跑到我身边时看到了这只鸟，伸着手指对母亲说：“快看，那里有一只鸟！”“哇……”小女孩话音刚落，它便叫了一声，飞走了。空荡的树枝轻轻摇了一下。

我怀疑它就是刚才在树林中大叫的乌鸦，但又感觉它个子大得出奇，羽毛蓬松，身上有异样的光泽。

小女孩说是“大嘴乌鸦”。大嘴乌鸦是乌鸦中嘴巴最长的一种，个子也最大。小女孩还说，大嘴乌鸦的故事很多，她都知道。我轻轻“哦”了一声。

原标题：《我沿着一条野草齐足的小路，向密林深处走去 | 庞井君》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来自新华社

来源：作者：庞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