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吾绘卷》终于要做完了

《太吾绘卷》终于要做完了。

昨天（8月11日），螺舟工作室宣布《太吾绘卷》正式版本《太吾绘卷：天幕心帷》将在2026年春节前后上线，同时公布了动画PV。这意味着这个2015年开始开发、2018年上线Steam的游戏将终于结束长达7年的“抢先体验”状态。有独立开发者感慨：《太吾绘卷》做完了，感觉自己的青春也结束了。

对不少同行来说，《太吾绘卷》带有一定的“见证”意味。这款游戏于2018年9月21日在Steam推出了抢先体验版，当时它的完成度不算高，但是凭借着有特色的画风和玩法，迅速成为爆款，一度获得了中国独立游戏界所能想象到的最大成功，销量达到200万套，甚至启发了不少国内制作人的想法。螺舟工作室也随即成立——在正式发售前，这款游戏的开发团队只有3人。

可以说，在当年的创作环境里，《太吾绘卷》看起来新颖、有趣、充满希望，不少玩家因此称呼它为最早的“国产独立游戏之光”。触乐曾在2018年、2019年和制作人茄子有过接触。那时，他几乎住在工作室“疯狂加班”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而且因为高强度逛游戏讨论帖，被玩家视作朋友。

《太吾绘卷》即将发布正式版的消息让许多人都十分惊讶

转折可能发生在2020年。当时，为了解决技术问题、支撑后续内容的制作，茄子决定把游戏从底层代码推翻重做，闭关开发2年。但2022年上线的新版《太吾绘卷》（依然是“抢先体验”状态）因为关键时期技术负责人未进行任何交接就离职，导致游戏出现许多Bug，遭到大量负面评价。之后，工作室经历了长达数月的高强度热修，又在接下来的3年里进行了大大小小上百次更新，其中超大更新就有40次。团队以及茄子本人也在频繁地进行透明化直播、在官网反馈渠道和玩家群接收消息。

2023年，新版《太吾绘卷》的风波告一段落后，触乐又和制作人茄子进行过一次访谈。那时茄子为开发过程中各种“缺乏性价比”的决策、为团队经历的复杂境况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答：“只是因为还有玩家支持”，做这些事就是值得的。

而这一次，《太吾绘卷》的“完结”有另一种水到渠成的味道。“把比较关键的系统、对玩家的承诺都完成之后，就达到了完整版的效果。”茄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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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当天，螺舟工作室这个30人的小团队有一半都不知道正式版PV已经发布。一切都很平常。每个月，他们要归纳玩家的需求，明确下一步的更新细节，然后开始工作。玩家给他们发去了一些消息，其中有一些期待，也有一些担忧。但这样的节点通常会引起的“宣发”性质的震荡和忙乱，并没有发生。

“大框架、要做的关键事情，在2019年、2020年左右就开始规划了，”茄子说，“之后就是根据玩家反馈调节一些细节方向，还有体验上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进度还比较理想，所以感觉可以公布了。”

茄子并不把PV的发布视作宣发，他们也没有资源去进行真正的宣发。他知道《太吾绘卷》开发了很长时间，也许太长时间了——很多2018、2019年的老玩家很久没有关注他们的消息，大概率不知道游戏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团队做了些什么。茄子想通过PV“告知一下情况”，告诉大家“螺舟工作室做了这些事”，有了这样的成果。

正式版的确会更新很多东西，其中不少都是玩家盼望了很久的。比如更好的新手引导——《太吾绘卷》复杂的系统不仅很容易“劝退”新人，也会让老玩家放置一段时间回来就忘了怎么玩，大家已经叫苦不迭许多年了。另一大重点是剧情补完——一直以来，玩家都只能玩到完整故事的一半，达成一种“似乎怎样做都无济于事”的结局。正式版会补齐所有剧情，尤其是主线后续会有3大分支，玩家能选择3条主要路线对抗反派。

《太吾绘卷》的机制复杂，但很有代入感

其他几个比较重要的系统也会同步更新。正式版中，NPC的互动逻辑会有比较大的调整和修改。“NPC的需求和目标会变得更加丰富和清晰。玩家能够通过NPC传达出来的信息，更加清楚地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干一些事情。”地区剧情通关之后增加的特殊玩法也会升级，会有新挑战。奇遇事件优化、新功法等等，也能在正式版里看到。

除开这些，正式版的推出又让那个隔三差五就引起讨论的问题摆上了台面：为什么茄子要在这个项目上坚持这么多年？一个问世7年的游戏基本很难再拉到新玩家，为什么还要费劲推出正式版？似乎，继2022年的“新版”之后，工作室又做了一件“不太有性价比”的事情。

“正式版是我们创作的追求，同时更是对玩家们的责任。”茄子回答。他们的确并不对正式版的商业成绩抱有什么希望，觉得还能再卖出多少份。但的确有很多人因为更新频繁，想等完整版上线再接着玩游戏；也有Mod作者特别希望有一个稳定的环境能去发挥他们的能力。这些需求他们看到了，就会尽量满足。

“一个游戏确实不可能无限期做下去，小团队也无法一下子做到尽善尽美。那就把我们的产能能够做到的事情尽量做到。”

和以前一样，他们想得并不多，只想用尽可能简单、纯粹的目光去看待做游戏这件事。想得太多的话，更新7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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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吾绘卷》有没有达到茄子自己心目中的“完整”？许多人或许都想知道这个问题。尤其是，他制作《太吾绘卷》的初衷就是创造一种充满人情的、有些粘稠感的、繁复的江湖。

“我觉得从感受和风味上说，《太吾绘卷》早就达成了这个目的。”茄子回答我。如果玩家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他们写的文字，玩到各种内容，以及参与各种修炼的话，能体会到的氛围在诸多版本中是始终如一的。

然而，此前的版本仍然有一些遗憾，比较主要的欠缺在工业层面，比如交互设计。“这些东西没有办法凭空诞生，需要大量的作品进行打磨，或者我们去收集用户信息……”何况《太吾绘卷》的玩法太特殊了，甚至没有什么成熟的案例可以参考。

“它不是设计能力问题，用户交互其实是一个产品的使用经验……有经验才能做得好，而我们只能从零开始自己去积累，这一块是没有办法跳过的。”茄子说。实际上，游戏的上百次更新可能有30%，甚至一半都是在尝试“优化”这个方面。

《太吾绘卷》的系统和UI都经历过数次升级

另一个让茄子觉得遗憾的地方是游戏的表现力。他们在画面、尤其动画上能投入的资源不多。但即便仍然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在一些人眼中，《太吾绘卷》以及螺舟工作室的存在本身就是珍贵的。2018年，知名游戏主播“怕上火暴王老菊”在《太吾绘卷》中建立的响当当家族、“响氏集团”几乎成了互联网记忆的一部分，他因此和茄子结识。

如今，同样在游戏行业经历波折之后，王老菊在《太吾绘卷》正式版PV评论区留言：

“（茄子）看似困在这个难题重重的游戏项目中，每天忙碌无法休息，但他实际上拥有了最大的自由。如同稚子般的孜孜不倦，用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如孩童数蚂蚁不断重复，这正是最稀缺的，属于创作者的童话。”

“能够一直表达自始至终的、纯粹的乐趣，真是一件太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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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神奇的是，尽管经历了长达7年的抢先体验，不断修修补补，《太吾绘卷》至今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产品或者“代餐”。考虑到国产单机游戏经历的风起云涌，《太吾绘卷》就像诞生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突然在下一个时代完成，它自己却没有多少改变。

有人会把游戏在气质上的恒常性归功于《太吾绘卷》是茄子的“个人作品”；如果是持有批判态度的人，会将之称作茄子的“唯我”。这个话题也在开发历程中被反复审视、讨论。但和这些观点相反，茄子认为游戏内容中没有太多他自己的烙印。

“我觉得我在这个游戏里起到的主要作用，其实是把大家喜欢、大家有概念的元素给拆解成好玩的内容。”他认为《太吾绘卷》难以模仿的根源在于内容的复杂性，甚至可以说它的制作难度就集中于此。“大家可能在学习比较优秀的游戏模式、美术风格，或者一些技术，都是比较先进、比较强的。但回归到做内容，它就不是一个知识体系或者是技术力的问题了，甚至不是团队规模的问题。这真的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进去，对每一部分内容进行创作。”

因此，《太吾绘卷》很难有竞品，就像很多影视、文学作品很难有真正的“竞品”一样。

太吾绘卷的“江湖”由人组成

而且“时代”本身就是个难测的概念。每过三五年，仍然会有老游戏重制或者复刻，要么就是以之前的模式推出新作。在茄子眼中，现在流行的“魂”类游戏、卡牌游戏等等，也是经过很久的积淀，仍然保持着类似的形态。

就连茄子自己似乎也生活在一种“不变”中，螺舟工作室的经历和游戏设定发生了有趣的呼应。理论上，玩家扮演的太吾需要积累“十世功德”才能够打败大反派相枢（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满足要求）。而现实中，《太吾绘卷》的实际开发时间也到了第10年。这对茄子来说，是否也有点像是一种“修为”？

“确实有种十年如一日的感觉。”茄子对我说。他感觉自己每天起床一睁眼就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制作游戏，这种日子好像5年、10年都没有太大区别。而真正不会过时的，恐怕是游戏带给玩家的感受。《太吾绘卷》的世界十分自由，仿佛能够自己演化。

诚然，这几年平稳的开发也不意味着一帆风顺。茄子很少提及具体的制作难点，但他觉得，舆论环境的确是一个问题。他不希望玩家对工作室的现状和决策的原因产生误解。

“现在信息茧房还是比较重的，而且大家获得的信息经常非常不匹配……”有个简单的例子,《太吾绘卷》经受的长期批评之一，是“重点系统没改，成天都在改平衡”。哪怕工作室做出的很多内容更新根本不涉及平衡问题，或者平衡调整得比较少，但只要有小部分人在社交媒体上这样宣称，其他没有一手信息的玩家就很容易相信。

《太吾绘卷》的诸多更新覆盖方方面面

另一些流言则真正让茄子感到头疼：“明明我们已经吭哧吭哧做了很多了，还是有很多玩家不清楚状况，还是有人说‘《太吾绘卷》做不完了，螺舟工作室跑路了’……”久而久之，这的确有消耗掉工作室信任的风险。

舆论问题很复杂，想要梳理前因后果可能比打Boss还难。想清楚地告知玩家实际情况，也是茄子选择发布正式版PV的原因之一。PV发布当天，因为其中的那句台词“打败相枢的方法，你可寻到”，有开发者打趣地问茄子：“打败大环境的方法，你可寻到？”

“方法就是埋头更新。”茄子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好在，7年过去，回归的、坚守的玩家们的声浪仍在。打开螺舟工作室各个社交平台上的账号，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个终于将迎来大结局的故事。许多人在回忆自己和游戏初遇的时刻，曾经创造过的家族集团、练成的神功。《太吾绘卷》的故事临近完结，也意味着许多“太吾”的故事将要再续。期待、怅惘、不满、感慨，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和游戏制作的历程一样难以简单概括，也因此让它具有难能可贵的生命力。

而在众多发言中，似乎有一句话总能跨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恰如其分地形容这个时刻：

“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