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清晨,日本投降了!”码头上,黎族青年王顺忍不住吼出这句话,声音被海风撕碎,却仍像锤子落在林石姑的心口。那一刻,她抬头望向灰蓝色的天空,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五年的囚笼,是否真的能在今天打开?
临高县的街道依旧萧索。日本兵的皮靴声、不时响起的犬吠,把岛上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死紧。五年前,1940年春天,日军登陆海南,村民们本以为偏僻的黎族山寨能避过祸患。现实残酷得像一记鞭子——驻守据点的少佐井上在一次扫荡中盯上年仅二十岁的林石姑。她肤色麦黄、眼神干净,正帮母亲挑水。井上只说了三个字:“带走她。”于是命运拐弯,林石姑的人生从此被按下碎纸机。
说到这里,有必要交代岛上的大背景。1939年至1945年,海南岛被日本海军视作“南进”跳板,岛内先后修筑了二百三十多个据点。每一个据点旁,几乎都配套设立临时慰安所,既为了“维持军纪”,也为榨取劳动力。岛上妇女不分民族、不分婚否,被拉去做慰安妇,又被迫种甘蔗、修碉堡、运石块。林石姑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员,却因为“长得好看”被井上据为私有财产——在军营最暗的那间木屋里,她甚至没有编号,只有一顶烂草席。
井上起初把她锁在屋里,三餐半生不熟的米糠粥,外加冷水一盆。反抗?只有血肉开花的后果。第三个月,她小臂骨被步枪托砸断,从此落下一条无法伸直的胳膊。更耻辱的事,是她来例假的那几天。本可稍稍喘息,却硬被拖到床脚,井上边咒骂边用皮带抽打,“脏也要给我伺候好!”林石姑后来回忆,疼痛与屈辱交错时,她牙关咬得那声脆响,至今仍在耳膜里回放。
外界对井上只知其凶残,鲜有人注意他的另一张脸:他会在醉酒后对着林石姑喃喃自语,“一旦战争结束,我们回东京。”语气温柔得可怕。可当酒醒,他照旧把林石姑当牲口驱使。这样的精神强奸,比肉体折磨更难熬。林石姑曾低声问:“我若死,你会放过我家人吗?”井上冷哼一句:“死?我先送你未婚夫上路。”那年冬天,未婚夫偷来看她,被士兵用刺刀挑翻沟里,活生生捅了七下。尸体裹着稻草被抬走,只留下满沟血水。
第一次怀孕时,她恨极了腹中的生命。可胎动之后,母性本能又让她把枯瘦双手蜷成一个温暖的壳。1941年底,女婴呱呱坠地。井上似乎开始“享受”一家三口的假象,偶尔抱着孩子在庭院里逛一圈。这仅存的人味儿,对林石姑反倒成了新的枷锁——“我要活下去,不能让孩子无依无靠。”可是胜利还是欺骗。1945年8月,撤退命令下达,井上登船前把孩子夺走,随手塞给副官,说是“战利品的一部分”。林石姑拼死追赶,膝盖被枪托砸裂,只能在码头昏厥,耳边仅剩潮声滚动。
投降后,国民政府在海南设立战犯收容所,大批日军被押解到南京受审,井上却因为伪装成船工,混入遣返队伍脱逃。1946年初,中央社记者在《战时海南见闻录》里提到“一名黎族妇人失子”的小角落,引发社会关注。可受限于时局动荡,林石姑既拿不到赔偿,也查不到女儿下落。当年很多受害者选择缄默,她却四处奔走。有人劝她:“算了吧,好日子要来了。”她只回了两个字——“凭什么?”
1956年,历史学者陈祖恩在琼山实地调查,带着一台笨重的磁带录音机走进了林石姑的茅屋。录音里,她声音沙哑,仍保持黎语口音:“我的一生,被他拆成碎片。”这盘磁带后来存放于广东省档案馆,成为国内最早记录海南慰安妇口述史的材料之一。不得不说,如果没有那次偶然的采访,许多细节恐怕早随海风散尽。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际舆论开始聚焦“慰安妇”议题。韩国金学顺出庭作证,菲律宾、印尼也陆续有幸存者发声。中国大陆受害者却相对沉默,多数人顾及家庭名誉,选择躲避闪光灯。1993年,林石姑已经年近七旬,她戴着旧草帽,坐最早一班渔船赶到海口,把自己关在招待所里,苦练普通话。谁也没教她,她硬是对着镜子一句一句磨——“我是受害者,我要见日本人。”翌年,她出现在东京地方裁判所门口,递上一份手写控诉书。那张薄薄的纸,因为多处用力过猛,透出指印形的破洞。
遗憾的是,这场跨国诉讼最终未获赔偿,日本政府仍以“个人无权索赔”为由推诿。可一次失败,并没让林石姑沉默。1997年,南京利济巷改建陈列馆,筹备团队找到了她,希望为纪念碑雕塑塑形。她沉默许久才答应,唯一要求:“别把我脸雕得太漂亮,战争不配拥有美。”如今,陈列馆门口那尊“流不尽的泪”,额头故意留下一道深深的疤,正是她要求的。
再回到开头的时间节点。1945年那声海风中的呐喊,像一道闸门,放出了记忆洪水。七十多年过去,林石姑依旧不知道女儿是否尚在人世。岛上老人说,井上后来死于大阪空袭,也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在北海道种地。真相无从查证。可在林石姑的概念里,井上活或死都已不重要,她更在意的是自己那条“被折断的时间线”是否还能接上。
海南省档案馆在2010年公布《琼崖抗战口述史》时,用十行小字写下结语:“受害者不是数字,她们是有名字、有故事的普通人。”翻开那一页,能看到林石姑的签名,笔画歪斜,却清晰可辨。她把姓和名之间刻意拉开空隙,仿佛要告诉读者——“这段距离,是痛,也是我活下去的证明。”
记住这五年,不是为了延续恨意,而是为了提醒:当一个制度允许把人当工具时,任何人都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对于经历过枪炮年代的您我来说,无论已到知天命,还是鬓角添霜,这句话依旧值得放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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