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炳佳的艺术,是灵魂熔岩的喷薄,在四十载不辍的耕耘中,凝结为拒绝凡俗的“灵魂峰峦”。他笔端奔涌的,是赤裸、变形、布满生命符码的奇异生灵。这绝非对浮世表象的摹写,而是对生命本源与宇宙浩瀚的惊鸿一瞥。无论是《佛意图》的玄思,还是《女囡》系列的悸动,画中人物或周身缀满母性图腾,或脏腑如盘虬老根般外露,剥尽时代衣饰的矫饰,以最原始的生命图腾,叩问着“我是谁”的终极命题——这是对存在本质的赤裸凝视,是灵魂在荒原点燃的野性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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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佳的艺术宣言,更似一把淬火的利刃,斩断艺术上的精神桎梏。他痛斥“艺术宗教化”的迷思,在《走出艺术的宗教》中振聋发聩:“艺术必须独立!”他拒绝在古人叠嶂的群峰间俯身拾遗,坚信“学来的不是艺术”。其“退生”的哲思,是远离尘嚣、摒弃机巧的自我涅槃,甘愿如“野生之灵”在陌生荒原开掘心泉。这一决绝姿态,使他的艺术挣脱媚俗与重复的泥淖,在当代喧嚣中成为一幅孤峙的星图。
纵然以叛逆者姿态行世,炳佳艺术的根系却深植于华夏文明的厚土。他持“双镜”探微索远:显微镜下,《诗经》的朴拙、《山海经》的诡谲、彩陶青铜的纹饰密码,被淬炼成《从仰韶走来》《新说马王堆》的血脉基因;望远镜中,他坦然拥抱人类文明的星辉,让东方心性与西方现代表现主义在《问梦》《根》等作品中奇妙交响。那以篆隶笔意书写的赤裸人群,正是传统笔墨于当代语境下最倔强的吐纳——绝非断裂,而是文脉最富生机的勃发。他在《我为什么这样画》中吐露心迹,提及岭南巨擘黄独峰先生。1985年,黄先生赴湘探访何海霞先生,我有幸全程陪同,踏访张家界奇峰、湘西秘境与南岳烟霞,亲睹前辈如何在自然与传统间汲取力量的写生身影。炳佳援引黄先生,其意蕴深长,恰如他画中那倔强的篆隶之线——深植传统沃土,却吞吐着当代最强劲的罡风。
炳佳其人其艺,宛若穿透浮华的熔岩淬刃。他四十年如一日,在画纸上构筑灵魂的圣所,拒绝工业文明的冰冷符号侵蚀心灵净土。其作品是灵魂尘世跋涉的“心电图”,每一道扭曲的线条都是生命激情与困顿的原始刻痕。他以赤子之心直面造物的混沌与绚烂,在当代艺术浮华的名利场外,陈炳佳以笔为镐,于无人之境开凿直抵永恒的精神矿藏——这位孤勇的拓荒者,正为迷失的灵魂点亮回归本真的不灭篝火。
我与炳佳老师有缘两晤一电。初晤岳阳,共赏湖南省画院刘云院长墨韵;再会湘潭,同观郭莽园先生笔底乾坤。郭老画展落幕,炳佳原定赴我长沙岚峰堂小叙,后因急务返穗,途中特致电告,言语间尽显未能促膝之憾。昨日,我将中新网所刊两篇探研马王堆T形帛画之拙文——《时空絮语:帛画遗韵与今人艺行》《古绢新思:帛画幽光映照的当代心境》——微信呈他。炳佳老师阅后,既予恳切嘉许,更即刻回赠其宏文《我为什么这样画》。这束思想的星火,瞬间照亮了我们精神跋涉的幽径,文字如舟,载我们驶向彼此灵魂深处未竟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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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征途,宛如当年我伴黄独峰先生踏访的湘西山水——峰回路转,云深难觅归处。而炳佳老师,始终是那在灵魂荒原上独自掘进、篝火不灭的拓荒者。他开凿的深处,蕴藏着唤醒混沌心灵的永恒星图,指引迷途者归返生命最原始、最灼热的原乡。
文 | 张志君
二〇二五年八月三日于长沙岚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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