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村 | 八月

老舍像

文、图 | 罗雪村

以前，为编报纸副刊，记下一些日子和这些日子里的一些事件和人物。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

1937年8月14日

杭州郊外的笕桥发生中日空战。

那是淞沪会战第二天，日军空袭杭州笕桥机场，中国空军第4航空大队在高志航大队长率领下，驾驶战机升空迎战，击落日机3架，击伤1架，我方仅有1架战机轻伤。

笕桥空战鼓舞了中国军队和民众。

当年，笕桥有座中央航空学校，前身是1931年秋国民政府军政部在南京成立的航空学校，次年12月，校址迁至杭州笕桥，定名中央航空学校，校门口旗杆基座上刻有校训：“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之子张锡祜投笔从戎，报考中央航空学校，1937年血洒长空；“民国才女”林徽因之弟林恒投笔从戎，报考中央航空学校，1941年血洒长空……

见过一张1942年中央航空学校第12期毕业照，到1945年，照片上47人，活下来的仅剩3人。

2006年，中央航空学校旧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校门，依老照片绘（铅笔）

1945年8月15日

日本天皇宣布《终战诏书》，这是日本接受《中美英三国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并通过昭和天皇广播的形式告知日本国民：“日本业已战败，无条件投降……”

2025年是中国抗战胜利80周年。

看到一段视频：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的抗战老兵王景芳生前回忆战场上——“那人死的都没数了，我的亲密战友转眼就——没——了……”

这位百岁抗战老兵大哭无声……

一位川军抗战老兵讲：“人家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车，我们有啥子啊，就是一支步枪，一把马刀，还有手榴弹……我们不是用武器跟人家打，我们用的是身体！那个敢死队，一个人身上捆一二十个手榴弹，一下倒那里，你说还有人吗？渣渣都找不到一根……”

想见中国人能熬到抗战胜利多么不易！

齐邦媛先生在《巨流河》一书里记录下日本投降那天的重庆，“随着广播的声音，愁苦的大地灌满了欢乐，人们丢掉平日的拘谨矜持，在街头互相拥抱，又跳又笑，声嘶力竭地唱‘山川壮丽，国旗飞舞……’这样的爱国歌，说是万人空巷还不够，黄昏不久，盛大的火炬游行燃亮了所有的街道。”

那晚，她在昏天黑地恸哭中，度过胜利夜。

德国波茨坦采西林霍夫宫速写（铅笔、水彩）2019年

《波茨坦公告》明确写道：美、中、英三国共同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公告内容还规定了日本的战争责任和战后归还侵略领土等基本义务。

川军抗战老兵苏国童（铅笔）依视频画

1937年出川抗日，他们叫“打国仗”。

出川前，师长讲话：

“这次出川，你们晓不晓得啊？”

“我们晓得——打日本！”

“你们晓不晓得啊，去死，怕不怕？”

“不怕！”

“为啥子不怕？”

“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国——家……”

老兵苏国童已泣不成声……

士兵出川抗日（铅笔）

1958年8月17日—30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戴河召开扩大会议，确定一批工农业生产的高指标，宣布1958年生产钢1070万吨，比上年钢产量翻一番；决定在全国农村普遍建立人民公社。全国很快形成全民炼钢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高潮，以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和‘共产’风为主要标志的‘左’倾错误严重地泛滥开来。”（引自2009年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事记》）

说起浮夸风，父亲跟我讲，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一次他在天安门旁边的中山公园音乐堂听河北徐水县委书记作报告，那个书记说他们那里搞密植，麦子长得上边儿都能站上人……“我们在底下悄悄议论：那麦子还能长吗？”

1958年，河北农村赶英超美大炼钢铁，依老照片绘（铅笔）

1966年8月18日

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首次接见红卫兵。

红卫兵运动随即掀起，革命风暴席卷全国——批斗、游街、抄家、造反、武斗、牛棚、破四旧、打砸抢……野蛮暴力呼啸而来。

我那年11岁，见过几个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联动”（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在德胜门外关厢大街上张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大字标语，当众用带铜扣的皮带抽打所谓“黑五类”……还见过大屯公社北顶大队的一群壮汉围殴一个小脚老妪，给她剃阴阳头……

《人民日报》一位记者在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中引用北京市公安局统计：1966年8月20日到9月底40天里，被红卫兵打死的有名有姓的北京市民和教师有1772人，平均每天致死44人。这只是非常局部的一个数据。

我家所在北郊科学院大院里也隔三差五有游街的，那些“走资派”和老科学家带着纸糊的高帽，上面歪写着名字，墨汁还滴着，名字上是大红叉……

这场大革命如《大事记》所言：“历经10年，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到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

我是红小兵 摄于1966年

那时，我特别羡慕红卫兵，因为小，当上红小兵，也很自豪。红袖标上的“红小兵”三字是用黄油漆烫的，用水一洗，漆全掉了，为这哭一鼻子。那会儿小孩们都想穿绿军装，爸爸就用染料把衣服染成绿的，还给加上红帽徽红领章，就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唱的：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

这是红色年代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

1966年8月24日

人民作家老舍在北京西直门外太平湖投湖自尽，享年67岁。

同日，人民日报文艺部原主任、作家陈笑雨投河自尽，享年49岁。

我到人民日报文艺部工作后，多次听老同志说起陈笑雨，如他在批判《李慧娘》《朝阳花》等作品时显露出的人情味，他去陕南农村，见到嘴巴上粘着玉米粥糊糊和鼻子下淌着两条“小青龙”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亲吻……他就是这样一位善良的老作家、可亲的老革命。

那天，陈笑雨在王府井人民日报社五楼遭受批斗，一些青年和印刷厂工人对跪在台上的陈笑雨等拳打脚踢，往脸上吐吐沫、扇耳光、用皮鞭抽……“那天看到他衬衣被撕破，满身污秽地走回办公室，然后拎着手提包下楼走了。他是一直走回到三里河华北局宿舍，但没进家，只把手提包搁在宿舍铁门里头，那手提包里有一张写给妻子的纸条，上面只有16个字：‘死了算了，干干净净。寅，永别了！’”

“为什么我那么清楚记得陈笑雨死的日子，因为老舍也是在那天死的……”九旬老报人袁鹰讲起这些旧事时，眼里溢出泪水……

太平湖遗址 2025年7月摄

“请问以前的太平湖在哪儿？”

“就在这儿。”

一位从太平湖基地大门里出来的中年男士指着大门里说：现在是地铁车库……

太平湖遗址速写（铅笔）2025年8月

这条河叫转河，是从前太平湖水域的一小部分，流向积水潭、什刹海。

作家、报人陈笑雨像（毛笔、墨）2019年

2020年8月25日

诗人、作家邵燕祥先生睡中安然辞世，享年87岁。

家人说他之前，读书、写作、散步如常。

说他：一生清清白白如他所愿，一切圆满。

这天，满屏追念：

“他以正直敢言的私人叙事见证大时代的波澜……”

“作为幸存的不幸者，他要书写、要记录、要为历史作证……”

“他是我们时代的良心，读他的杂文和诗，是把它们当做一面面镜子。”

“‘木棉挺拔木棉高，不识人间有折腰；待到三月花事好，盛于焰火艳于桃。’这是他的志趣与人格写照……”

对邵燕祥先生，一直觉得他是一位曾经沧海后而严肃、凝重的人。

一次规格很高的大会上，听他当众说：我们都曾积极参加过各种政治斗争，在座的年纪大的人，几乎没有没整过人的！

会场一时哑然。

他的话像他的杂文，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所见文人，极少这样威严且意气喷发！

但印象更深的是他的仰天又无声的笑。

2019年随朋友去看他。

“平生一乐是聊天”，他与朋友闲聊中，不时仰头“哈哈哈……”

看着《我死过，我幸存，我作证》一书封面上的他，双目低垂，神情威严。他调侃：“如果封面上是我大笑的照片，一定有人会说：这个人——欠整！”说完仰头“哈哈哈……”

在他仰天无声的笑声里，你似能听到难以说清的什么。

他说他是50岁后，开始想把自己经历的时代搞清楚，而有几分清醒便会有几分痛苦。

那几分痛苦又在他仰天无声的大笑里消融……

邵燕祥先生像及题句

邵燕祥先生书房速写（铅笔）2019年

（写于2025年8月8日）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721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