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化蝶之旅，72岁郑明勋与15岁中国乐团的跨国忘年交

撰文：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

摄影：牛小北

指挥家郑明勋与全世界的交响“天团”几乎都合作过，也带过无数顶流乐团的国际巡演。2026年，他将赴任斯卡拉歌剧院，成为剧院247年历史上第一位来自亚洲的音乐总监。

今年8月，这位有着极高号召力的指挥大师，带领着一支中国乐团在欧洲巡演。72岁的郑明勋牵手15岁的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从英国、西班牙到德国，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好评如潮。

在巡演首站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当被问及“中国乐团能为西方观众带来什么”，郑明勋的回答铿锵有力：“在伟大音乐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仆人。我希望观众忘记乐团来自何处，只记住音乐是否动人。”

这对跨国的“忘年交”，为什么会牵手欧洲巡演？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故事。

8月10日巡演第三站，西班牙桑坦德国际音乐节，郑明勋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谢幕。本文摄影：牛小北

云淡风轻的指挥艺术

一件朴素的棉衫，背上搭一件薄薄的毛衣，郑明勋总是这样现身排练厅。不喜束缚的他，在舞台上也不穿层层叠叠的燕尾服。

排练厅里，他对作品的解析常常带着烟火气。“他们不是真打架，而是在耀武扬威。”说到普罗科菲耶夫《罗密欧与朱丽叶》组曲里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大家族的斗争，他要求乐手们在内心中扮演两边的角色，并注意他们是穿着华服的贵族、不是街头混混，音乐上要有“贵族口音”。

“朱丽叶的出场，要有13岁少女的轻盈飘逸，不要演奏成20岁。15岁的罗密欧是活泼男孩，而不是闹腾腾的小孩。”演到极轻极柔的段落时，他指出，这是彰显乐团能力最好的机会，“轻，也要有力量。如果只是轻，机器做得更好，但那种自然的感觉只有人能做到。”

郑明勋不只是指挥家，还是美食家，厨艺优秀程度足以开一家米其林级别的餐馆。对美食的热爱，也打开了他对音乐的想象力。

聊起普罗科菲耶夫，他想起了21岁去俄罗斯参加柴赛的轶事，满桌无趣的土豆和洋葱，还有喝不完的烈酒伏特加。“喝下去，胃里像着了火！在演‘罗朱’某些紧张的段落时，需要这种烈焰般的激情和张力。”但若是在演圣-桑《第三交响曲“管风琴”》前喝伏特加？他摇头一笑，“那会毁了一切！”

在排练返场曲、马斯卡尼歌剧《乡村骑士》间奏曲时，他又摆手制止过度处理：音乐已经很美，就像意大利菜，食材本身足够鲜美，别加太多调料。

巡演第三站，郑明勋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出现场

“他完全相信乐团。很多段落，他几乎‘无为而治’，云淡风轻，只在需要爆发力时才雷霆一击。”演出现场，乐团助理指挥赖嘉静对郑明勋的“放手”，印象深刻。

“有时候，他觉得指挥很危险。他的手势极轻，生怕打扰乐手默契的配合、破坏乐句自然的流淌。”乐队首席李喆感慨，72岁了，他还在不断思考指挥和乐团之间的关系。

“他像是把一个已经拼好的乐高球托在掌心，轻轻旋转、变形、上色，让它升华。但拼装的基本工作，我们自己得先做好。”李喆坦言，乐团不需要精确的、完美的打拍者，而是需要一个人在精神高度上带领大家飞翔，“郑明勋正是这样一位大师。”

“我不是交通警察。”对此，郑明勋有更接地气的比喻，乐手们好比汽车司机，要自己先练好保持车距、互相避让、有序行进的本领，指挥应该是在云端领航的精神向导，带来艺术上的升华。

巡演第三站，郑明勋、刘晓禹、李喆在排练现场

72岁的郑明勋正步入人生晚年，艺术生涯却正值黄金期。

“其他人可能更早就准备好了，但我是需要很多时间去成长的人。”60岁之前，郑明勋不觉得自己能被称为大师（Maestro），都算青年指挥。年轻时，对着年长的乐手指手画脚，他总会觉得有点不自在，如今，他比乐手们都年长，终于达到了平衡状态。面对这支15岁的乐团时，他俨然一个可以去溺爱的“祖父”。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有时，乐手达不到他的高度和要求，他会失望，但始终温柔坚定，不会放弃。”赖嘉静观察，郑明勋是一个妥妥的I人，排练一结束就回休息室，喜欢在独处中收集能量，喝点小酒后更容易打开话匣子。在巡演第三站西班牙桑坦德的海边，不少人看见他背着双手，迎着海风，独自一人散步。

巡演第三站，郑明勋在西班牙桑坦德的海边散步

化茧成蝶的欧洲之旅

郑明勋还记得第一次去中国的情景。那是1997年，他带着意大利圣切契利亚管弦乐团来华巡演。那时，中国的古典音乐氛围还不浓，甚至没有合适的音乐厅。

“我们在人民大会堂演出。北京的主街上，七条车道里有五条都是自行车，只有两条车道有少量汽车。”不到30年，中国的剧院和乐团鳞次栉比，国家大剧院横空出世，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破壳而出，“这么短时间能有这么大的发展，很了不起，你们应该感到自豪。”

8月6日巡演第一站，爱丁堡国际艺术节，郑明勋在排练现场

2014年春天，郑明勋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首次同台，合作威尔第《安魂曲》。两年后，乐团总经理任小珑半开玩笑，发出巡演邀约，“当时也没想他能同意，毕竟我们太年轻了。”没想到，郑明勋听进心里去了，认真回应：“谢谢信任，但还早，乐团可以再磨几年。”

信任，在时间中淬炼。2019年，在成功合作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后，大师主动提起旧约，“现在，可以考虑巡演了。”这份承诺，他记了三年。乐团羽翼更丰，在过去几年的成长，也让他欣慰。

乐队首席李喆，是连接指挥和乐团之间的一道桥梁。“他是Trouble maker（麻烦制造者）。”这是郑明勋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李喆像极了当年的他，极度较真，追求完美，排练中遇到问题不解决绝不放过。年轻时的郑明勋，不只是Trouble maker，还被人戏称为“牙医”，技术精准，专治音乐里的“蛀牙”，让人心惊胆战。

“他们严肃、认真，有旺盛的求知欲，我力所能及，愿意提供任何帮助。”音乐家都很敏感，从乐手们专注的眼神和求知的渴望中，郑明勋看到了一个值得倾注心血的乐团。这支曾被大师谨慎评估的年轻乐团，终以严肃态度与艺术渴求，赢得了他的信任，正如任小珑所言，“他看到了一群能理解他苦心的同道中人。”

“专业上的合作远远不够。”郑明勋也被彼此的相互理解所打动。“他们懂我，我也懂他们，这比音乐本身更关键。而伟大的音乐，升华了这种关系。”他笑说，一开始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进而发展成友情，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温暖对他很重要，他在意大利、法国的乐团总能找到这种感觉，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也一样。

“指挥应该尽可能多地在作曲家出生或生活过的地方待着，这是为什么我长居意大利和法国。我在欧洲的第一份指挥工作在德国，也很有帮助。”在他看来，亚洲乐团到古典音乐的重镇巡演，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沉浸式体验欧洲各国的文化和风土人情后，能化作音乐家成长的养分，更理解古典音乐的精髓。

巡演第一站，郑明勋和李喆在排练现场

10天3国5城的欧洲巡演，是这支15岁乐团“化茧成蝶”的艺术熔炉。

欧洲观众的耳朵很挑剔。亚洲乐团演奏精确，却总是少了一点自由的呼吸。巡演现场，郑明勋激励大伙，自信、奔放，合齐很重要，但更要体会自由，把精气神拉出来，演得“有种”！

同一套曲目反复锤炼，一遍又一遍演奏那些来自“上帝之手”的伟大作品，从熟能生巧走向游刃有余——这是郑明勋对乐团的期盼，巡演到半途，他欣喜地发现，目标正在实现。

在风尘仆仆、脚程极密的巡演中，李喆也看到了乐团的变化，“不是技术飞跃，而是学会了深度倾听和合作。交响乐不是各吹各的声部，而是意识上自如的水乳交融——巡演下来，我们离交响的真谛更近了。”

巡演第一站，郑明勋和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