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圆什刹海

□罗慧丽

　　第一次踏上北京的土地，是参加《光明日报》“记录美好生活・发现万盛之美”全国摄影大赛评选活动。那趟行程，脚步被工作紧紧牵着，心里却悄悄埋下一颗种子——什刹海。

　　今年7月，第二次到北京，在游完故宫博物院，走出神武门时，姐姐突然说：“我们去什刹海看看吧？”我愣了一下，随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被搁置的念想，竟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早就想去了。”

　　中午抵达什刹海时，阳光正铺在水面上。这里的暖，不是南方盛夏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燥热，而是北京人揣在怀里的铜暖炉，隔着棉袄都能感受到的那种踏实。

　　站在岸边，望着垂柳蔫蔫地垂着，枝条扫过水面，把满湖的光搅成了碎金。微风轻轻吹过，那些光斑就跳到灰墙上，像谁在那里撒了一把会跑的星星。想起前年没成行时的遗憾，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色，竟有一种“原来你在这里”的亲切感。

　　银锭桥上车水马龙，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桥边卖冰棍的大爷大妈吆喝着，声音里裹着的风，直往耳朵里钻。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举着冰棍，舔得嘴角沾了白霜，被妈妈笑着擦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从桥上走过，裙摆扫过青苔时，惊飞了几只蜻蜓，那翅膀扑棱的声音，竟盖过了远处的喧嚣。

　　站在桥边，看着往来的人流，忽然觉得这桥像一个时光的渡口，一边连着故宫的红墙琉璃瓦，一边系着老北京的烟火气。我终于从“向往”，变成了“在场”。

　　本想在岸边走走就算了，姐姐指着湖面的船说：“我们坐船游游吧？”话音刚落，儿子就拽着我的胳膊：“妈妈，坐哟！”女儿和两个侄女也很想坐船，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老父亲在一旁笑：“去嘛，我在岸边给你们拍照。”

　　我们六个人刚好租一艘脚踏船。姐姐给孩子们穿救生衣时，手指总跟扣子打架，儿子急得直跺脚，身子往前一倾，差点碰翻了零食袋。大侄女眼疾手快扶住了，还冲他皱鼻子，那模样像极了我和姐姐小时候拌嘴的样子。穿蓝布衫的船主在岸边叮嘱：“慢点儿划，别撞着其他船了。”话没说完，女儿猛地蹬了一脚，船头轻轻撞上旁边的船尾，对方船上的阿姨笑着喊：“小姑娘劲儿挺大呀！”两船人都笑起来。那笑声掉进水里，仿佛能漾起一圈圈甜。

　　船开始慢慢漂着，儿子和侄女趴在船边，手指刚碰到水面就被他姐姐拉回来，指尖的水珠滴在湖里，晕开的圆晕像一串碎珍珠。女儿指着远处喊：“妈妈你看！”摇橹船上的船娘戴着草帽，橹杆一推一拉的，船尾就拖出长长的水痕，惊得一条鱼蹦出水面，又“扑通”一声扎下去。姐姐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嘴角的笑纹里盛着温柔。我忽然觉得，这船不仅载着我们，还载着一船的时光——有孩子们的现在，有我和姐姐的过去，还有父亲在岸边望着我们的满眼牵挂。

　　船桨搅起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悄悄平复。岸边的喧嚣被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乐，只剩下孩子们的笑、水鸟扑棱翅膀的声、船桨和水说话的声。

　　望着湖水，想起上次没来时的失落，此刻竟觉得，那些等待都是值得的。就像这涟漪，总要一圈圈荡开，才能回到平静，而那份平静里，藏着的是“终于等到”的踏实。儿子和侄女比赛蹬船，船身摇摇晃晃地往前冲，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引得大家一阵欢呼。

　　伸手去碰湖水，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里，像给浮躁的日子降了温。这水不知流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人来人往。此刻，它正温柔地托着我们的船，托着我们的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船吗？有时急，有时缓，能被这样的温柔接住，就是福气。

　　父亲在岸边举着手机照相，镜头一直对着我们。船经过银锭桥时，我看见他对着我们挥手。女儿突然喊：“外公！”父亲赶紧比了个“耶”，手却有点抖，大概是怕错过镜头里的我们。那一刻，湖风拂过脸颊，带着水的清、柳的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原来什刹海的美，从来不止于景，更在于和你一起看景的人。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船往回漂时，水面上的碎金变成了橙红。孩子们累得靠在船边，姐姐轻轻给他们擦汗，指尖的温柔，像这湖水一样，悄无声息却浸润人心。望着岸边的父亲，望着身边的亲人，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什刹海。它不似故宫的庄严，也不似胡同的局促，它像一位温和的老者，包容着所有的情绪——遗憾时的怅然，如愿时的欣喜，还有家人相伴时的安稳。

　　下船时，父亲举着打开手机拍的照片：“你看这张，丫头笑得多甜。”照片里，女儿的脸被阳光晒得通红，身后是摇橹船划出的水痕，像一条闪光的路。

　　看着照片，又望向什刹海，心里的那点遗憾早已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原来有些风景，等一等再看，会更有味道；有些时光，和家人一起过，才更觉得无比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