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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劲
夏天的风已有些许热气。我来到镇上看望父母,却不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说:“还在床上躺着呢。”我心里一怔,突然明白,这是要强的父亲想让母亲和姐姐多休息会。自从他患了脑梗,母亲和姐姐日夜照料,如今气温渐高,正是午休的时候。
我轻轻走向卧室,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床边。父亲醒着,眼神温和。“爸爸,今天感觉如何?想起来走吗?”父亲含混地应了声“嗯”。
我弯下腰,双手扶住父亲的背。那熟悉的感觉传来,父亲已不再挺拔,但那宽厚的脊背,依然是我记忆中坚实的靠山。我的心一下安定了许多。
待父亲在床头坐稳,我蹲下为他套上鞋。父亲缓了缓,习惯地指了指衣柜门,左手抓住柜门把手,全身用力,竟自己站了起来。我搀扶着他慢慢挪向客厅,低声道:“爸爸,您放心吧。”
父子俩在客厅踱步,一圈又一圈。父亲的身体倚靠着我,脚步滞重。曾是顶梁柱的父亲,如今蹒跚的模样让我心里好疼。几圈下来,父亲额头已有汗珠,我扶他在沙发坐好,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毛巾为他擦脸,又端来温开水。
我挨着父亲坐下,轻声说:“爸爸,您当年对叔祖祖可孝顺了。”他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左手却摆了摆。母亲接话:“你爸对叔祖祖的孝心,村里谁人不知?”
也是,父亲对长辈那份至纯的孝心,最让我敬佩。爷爷幼时被过继给守寡的婶娘,后在婶娘的操持下娶妻生子。父亲6岁时,奶奶因操劳离世,18岁那年爷爷也走了。当时伯父已成家,要强的父亲便与叔祖祖相依为命。
叔祖祖是经历过旧社会的小脚妇女,干不了重活。父亲一个人扛起种地、挑水、担煤的重担,叔祖祖靠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那时候生活艰难,细粮很少。但即便是粗粮,为让叔祖祖吃得舒坦,父亲总是想尽办法。每次磨面回来,他和母亲轮换着用筛子仔细筛去麸皮,把最细的粉末给叔婆熬粥,他俩吃其余粗粝的渣滓。母亲说,有次她随口抱怨了几句生活的艰辛,父亲就发了脾气,最后是叔祖祖出面才平息风波。
还有件父亲放弃到西昌工作的事。父亲自小由叔祖祖和爷爷一起攒钱供其读书,勤学上进的他吹拉弹唱和写文章都会些。上世纪60年代,一位在西昌工作的族兄写信给父亲,让父亲过去从事文化工作。见父亲没有回音,他就利用春节探亲机会上门动员。
父亲倒是愿意,用人单位看了相关材料也很满意。族兄还把单位情况仔细给叔祖祖和母亲说了,但思来想去的叔祖祖坚决不同意,因为她已习惯了有父亲在身边的陪伴。
即便整个院子的本家都来劝,叔祖祖还是不松口。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喜生(父亲小名)要是去西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看叔祖祖如此悲伤,父亲的心痛了,也软了,最终选择了留下。
错失工作机会的父亲从未抱怨,上世纪70年代初他被推荐到村小任教,这回叔祖祖不再反对,父亲在三尺讲台上一干就是几十年。他曾说:“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守寡的叔祖祖把我和哥哥养大,我该好好孝顺她。”
母亲总对我们感慨父亲的孝顺。她说:“好人有好报,孝顺的人能长寿。”如今,我们也相信这话。
靠在沙发上的父亲听着这些,眼神中透着温润的光泽,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混却能辩的声音。
激动时,他手臂抬起,在空中比划着筛子的形状,又指着桌上的空碗,好像筛出的细粉都倒了进去。
看着父亲,心中一阵酸楚的我强装笑脸。他这一辈子,受过太多苦累。为了尽孝,放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始终以孝顺长辈为荣。
这份孝心,是父亲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如同温暖的灯,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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