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早上起来,张老汉儿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睛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自打记事起,就有了那棵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院墙上,每年春天总落一地碎白的槐花。可今天不同,树底下停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标是圈里套着三个叉,村里二柱子说那叫“三叉星”,老值钱了。
“爹,您别蹲这儿了,人家辛老师该等急了。”儿媳妇秀莲端着刚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早上刚蒸好的黏豆包,本来想给隔壁李奶奶送去两个,没想到先来了位稀客。
张老汉儿磕了磕烟锅子,站起身:“我这不是瞅着稀奇嘛。城里来的老师,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跑到咱这山窝窝里来教孩子们念书?”
说话间,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个笔记本,脸上带着微笑:“张大爷,秀莲嫂子,我刚才看了看,厢房收拾得挺好,就是窗户玻璃有点松,我找些纸条糊上了。”
这姑娘叫辛兰,是县教育局派来的支教老师。前几天村支书带着她来的时候,张老汉儿还以为是来采风的大学生,直到看见她搬着行李箱进了自家西厢房,才知道这是要长住。他家院子大,儿子儿媳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平时就老两口住,村支书一开口,他也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张老汉儿刚醒,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唰唰唰”的声音。他披了件衣裳出来,只见辛兰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清晨的阳光落在她扎着马尾的后脑勺上,马尾不停地摆动,扫得那叫一个认真,连墙根的草屑都没有放过。
“姑娘,你是县里来的教书先生,这粗活儿哪用你干?”张老汉儿赶紧上前,“我老婆子一会儿起来,让她收拾。”
辛兰直起腰,额头上渗着细汗:“大爷,没事的,我住在这儿,就该搭把手。对了,我昨天看您家鸡窝旁边有块空地,能不能借给我种点青菜?我带了种子,城里买的,说是长得快。”
张老汉儿愣了愣。村里谁家房前屋后不种菜?你们城里姑娘也会种菜?他摆摆手:“说啥呢!不用借,只要你喜欢,种就是。”
没过几天,鸡窝旁边空地上还真冒出了绿油油的菜苗。辛兰每天早晚都上地里浇水,蹲在那儿一瞅就是半天,比伺候自家娃儿还上心。更让张老汉儿稀奇的是,这姑娘不光会种菜,还会用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后来才知道“小匣子”叫平板电脑,是给孩子们上课用的高科技。
一天下午,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十几个半大子娃娃挤在葡萄架下,辛兰把平板电脑架在石桌上,点开一个视频,里面跳出会动的小字,还有唱歌的卡通小人。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跟着视频里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念,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张老汉儿蹲在门口,看着这光景,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他活了六十多岁,还是头一回看见不用黑板粉笔,就能让娃娃们这么念书的。
“张大爷,您看这菜苗是不是该间苗了?”辛兰上完课,又蹲到菜地边。她的连衣裙摆虽然沾了泥,可她的眼睛里却内着亮光。
张老汉儿走过去,扒拉了两下小苗:“是该间了,太密了菜长不大。来,我教你,这样……”他粗糙的手捏着小苗,小心翼翼地拔起多余的,“种菜跟养娃一样,疏密相间,宽严适当,才能有收成。”
辛兰学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张老汉儿忽然觉得,这城里来的姑娘,身上还有股子庄稼人的踏实劲儿。
傍晚的时候,秀莲从镇上回来,一进院就嚷嚷:“爹,辛老师可真行!刚才在超市碰见李婶,说她家虎子以前天天逃课,现在天天催着要上咱家上课呢!”
张老汉儿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他往西厢房瞅了一眼,辛兰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窗户上糊的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诉说着院里发生的新鲜事。
他忽然觉得,这棵老槐树底下,停小轿车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真正新鲜的,是这院子里多了个城里姑娘,她带来的不光是会动的字母和唱歌的小人,是让农家小院不断发生的新气象,这些变化,像她种下去的菜苗一样,一天一个样。
张老汉儿摸出旱烟袋,又蹲回门槛上。这次,他的目光里没了稀奇,眼睛看到了农家小院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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