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教练都去哪儿了？欧洲顶级联赛中曾经强大的执教力量缘何消失

仅仅十年前，由一位法国籍主帅执掌一家顶级或有雄心的欧洲俱乐部，不仅很常见，更是一种品质的象征。

温格在阿森纳仍是传奇般的存在。齐达内接手了皇家马德里，并即将率领球队史无前例地连续三次夺得欧冠冠军。在里昂度过一段成功的执教期后，加尔德跃升到了阿斯顿维拉。

在整个欧洲，法国教练们正全面崛起。鲁迪·加西亚在罗马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后，成为比利时国家队的主教练。伊斯梅尔被沃尔夫斯堡任命。普埃尔接手了南安普顿。而在德尚的带领下，法国国家队正渐入佳境。

回到本土的法甲联赛，由布兰克率领的巴黎圣日耳曼正碾压对手。到2015/16赛季结束时，法国顶级联赛20家俱乐部中有19家由本土法国教练执教。只有一位外籍教练站在场边。法国教练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过去二十年里，霍利尔让利物浦重返欧洲足球巅峰，而路易斯·费尔南德斯和雷纳尔·德努埃克斯则率领实力平平的毕尔巴鄂竞技和皇家社会意外获得西甲亚军。然而今天，在法甲之外发现一位顶级法国教练已成为一项真正的挑战。在欧洲“五大联赛”中，只有维埃拉在海外高举着法国旗帜，执掌意甲中游球队热那亚。那么，曾经备受追捧的法国战术家们为何如此急剧地失宠？

讽刺的是，法国教练稀缺的根源恰恰在于该国自身僵化且昂贵的培训体系。要获得法国最高级别的教练资格——职业足球教练证书（BEPF，相当于欧足联的职业级证书），候选人必须满足严格的准入要求。

法国足协每年仅开设有限数量的BEPF课程。作为前球员的申请者，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五年职业教练经验、至少150场法甲出场纪录、或10次国家队出场经历，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已持有高等国家文凭（DES）或其他高级国家教练文凭的基础上。那么价格标签呢？对许多人来说，高达6万欧元的费用简直遥不可及。

难怪许多知名的法国前球员选择在其他地方获得资格，最常见的是通过威尔士足总的教练课程，其费用仅为1.43万欧元。维埃拉、德塞利、吉诺拉、亨利以及现任法国U21队助理教练克利希都选择了这条路径。

法国足协非但没有放宽路径以吸引更多候选人，反而进一步强化了要求。如今，任何希望在法甲、法乙或第三级别联赛执教的人，都必须持有BEPF证书。没有该证书的教练仍可被聘用，但俱乐部必须为他们执教的每场比赛支付2.5万欧元的费用。许多人认为，这项政策对法国足球弊大于利。

克劳德·普埃尔指出：“法国的教练培养路径让我的同胞们处于劣势。除了所有要求之外，这个过程耗时非常长。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没有法国教练能在45岁之前获得BEPF。许多外国教练获得资格要早得多，尤其是那些没有职业球员生涯的人。他们在27或28岁时就可以担任主教练了，而在法国，你既需要球员背景又需要文凭。等到一位法国教练达到顶级水平时，他往往已经50岁左右，雇主们倾向于认为他已过巅峰期。”

即使一位法国教练真的获得了一份工作，他也常常在随时可能被解雇且再也得不到顶级机会的恐惧中工作。这扼杀了创造力和独立性。

法国过去那些传奇教练，50年代执教兰斯和国家队的阿尔贝·巴特、80年代带领勇猛法国的米歇尔·伊达尔戈、打造创新南特的让-克洛德·苏奥多，以及温格在摩纳哥和阿森纳的早年岁月，都因其大胆、进攻性的足球风格而脱颖而出。

如今的环境正将年轻的法国教练推向实用主义、规避风险的战术。结果导致，教练界难以推广一种鲜明的“法国式”足球身份认同。意大利是战术纪律的代名词，西班牙是控球打法的代名词，德国是持续高位压迫的代名词，但法国已失去了其标志性的风格。

德尚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曾率领摩纳哥闯入2004年欧冠决赛，并在2010年终结了马赛长达18年的法甲冠军荒，然而批评者常常指责他的打法过于保守。尽管赢得了2018年世界杯、打入2016年欧洲杯决赛并在2022年世界杯获得亚军，他的声誉仍然两极分化。

一位英超俱乐部的员工在接受《The Athletic》匿名采访时总结了这种普遍看法：“如今，顶级教练需要的不仅是战术知识和心理技巧，他们还需要媒体形象。现代教练必须充满活力。而法国人呢？他们的英语通常很弱，更不用说其他语言了，这损害了沟通。球迷们期待魅力和表演力，而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型头脑。这就是为什么法国教练给人的印象是...乏味。”

在法国，媒体技能在教练教育中仍然是次要考虑，“老派”作风仍占主导。在著名的克莱枫丹国家足球中心，教练仍被称为“教育者”。法国许多最优秀的教练以其教学式方法闻名。前国家队主帅布洛涅最初是体育老师；杰拉德·霍利尔曾教过英语；温格在英格兰成了“教授”。

霍利尔和温格能在英超取得成功，部分原因是他们喜欢那里更广泛的经理角色，这些工作涉及的内容远不止带队训练。相比之下，传统的法国教练恰恰只是：教练（coach），而非现代意义上全面的俱乐部经理（manager）。在当今的精英层面，技术区域的要求要高得多。

克劳德·普埃尔感叹其中的差距：“我们已经落后了。在这里你学不到英语，学不到西班牙语，不像其他国家。看看葡萄牙人：他们会说四五种语言。法国足协不提供语言课程，坚持认为这是BEPF学员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一现实使得其他外籍教练在经纪人眼中更具市场价值和吸引力，而法国教练的影响力则日渐式微。近年来，他们的经纪人难以与欧洲顶级俱乐部的决策者，以及日益掌控足球运动的投资集团、对冲基金和国家支持的财团保持联系。

在此背景下，普通法国教练如今看到了一个明显的竞争对手：葡萄牙教练。当他们的法国同行常常需要独自奋斗时，葡萄牙战术家们则受益于超级经纪人门德斯的网络，他代理的教练包括穆里尼奥。尽管穆里尼奥近期成绩起伏，他依然有市场。门德斯推销其客户形象的能力如此之强，以至于穆里尼奥仅靠解约金就赚取了超过8000万英镑。

在里斯本，葡萄牙足球教练协会（ANTF）将其教练的推广打造成了一门艺术。ANTF以独特的“葡萄牙教练”品牌运作，通过专门的网站、活跃的社交媒体、广告活动、赞助协议以及每年星光熠熠的论坛（今年3月的活动邀请了马尔科·席尔瓦、豪尔赫·热苏斯和卡洛斯·奎罗斯等作为演讲嘉宾）积极为其成员游说。

其结果是一种强烈的团结精神，这让许多法国人只能羡慕。“葡萄牙教练展现出的团结远超我们，”曾执教里尔、雷恩、尼斯和圣埃蒂安的法国资深教练弗雷德里克·安东内蒂承认道。“他们有协会组织，还有与豪门俱乐部有联系、人脉广泛的大牌经纪人，这是我们缺乏的。他们的网络非常出色。解雇一名葡萄牙教练，会有十个人准备好接替他。问题不在于法国教练的质量；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这样的网络。”

全球化加剧了这一挑战。法甲18家俱乐部中，已有11家被外资收购，该联赛不再是本土教练的试验场。俱乐部老板们常常认为任命海外教练会带来更好的成绩，并且他们依赖成熟的国际网络来寻找候选人。法国尚未适应这种变化。

实例很有说服力。去年夏天，同时拥有切尔西和斯特拉斯堡的美国财团BlueCo解雇了阿尔萨斯俱乐部的维埃拉，并用英格兰人利亚姆·罗森尼尔取而代之。2023年，图卢兹的美国老板红鸟资本用西班牙人卡莱斯·马丁内斯换下了蒙塔尼耶。同年12月，在掌控圣埃蒂安后，加拿大公司Kilmer Sports Ventures在与达洛利奥分道扬镳后，选择了挪威人埃里克·霍内兰。

即使成功也无法保证地位。2023年11月，皮埃尔·萨热从长期担任的青训总监位置临危受命，带领里昂重振旗鼓，然而到了次年1月，俱乐部老板约翰·特克托就将他调回原职，并请来了葡萄牙籍主帅丰塞卡。

随着法甲顶级球队现在都由外籍教练执掌，西班牙的路易斯·恩里克在巴黎圣日耳曼、意大利的德泽尔比在马赛、奥地利的许特尔在摩纳哥、丰塞卡在里昂。法国教练圈内弥漫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本土教练被如此彻底地边缘化感到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