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小说家R07|复白《复白的新室友》

0
分享至

往期小说试炼|公投

⬆️点击阅读⬆️

第七轮主题

都市男女

我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在都市中,遥远又邻近的社交距离让我们不得不面对喧嚣与孤独,也常常会遇到或听闻很多让人觉得唏嘘或心暖的情感邂逅、关联与拉扯。

这一期让我们来书写都市男女,不一定是两性之间的情愫,也可以是家庭间的缝隙或是边缘的情感波折,但是情感不可缺席。

在小说中,你可以将其作为具体的意象,也可以作为抽象的概念,以此为线索或者背景,请撰写一个完整的故事。

基于过去几期文友们创作实践,我们认为大家更长篇幅的小说创作能力或已具备,所以本期的文本字数要求将增加。

我们将陆续分享本轮文友作品,也期待读者们可以写下你们的阅读感受。

复白的新室友

复白

1

他们照例从张北坐大巴到北京,在北京转高铁到上海。这条路线,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五年了。这一次,他们要迎来一个新的挑战:跟女儿在上海过春节,还有女儿的新室友,他们从来没见过。

张姐靠着车窗,眯着眼,刷着我爱我家群里的新消息。“今年不跟亲戚们过年了,也不用给红包了!一,二,三,四,五,五个孩子,五五两千五,省钱了!”张姐扳着手指数着,手肘兑了下坐在旁边的老刘。老刘嗅着一支不燃的烟,点点头说,“是啊。”

八十个座位,七十个人,老刘心里默念着。这节大年二十九的高铁车厢里,没有一份归乡的急迫,他自己不也一样?从早七点到晚七点,从零下三十度到零上十度,从山西方言到苏北方言,老刘早就倦了。他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心里盘算着,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再抽上一口烟了。

头顶上的行李箱里,有张姐亲手为女儿灌的火腿,卤的牛肉,炸的丸子;二斤在上海买不到的莜面;两双踩小人的红袜子,一双给女儿,一双给她的新室友。老刘带了两瓶再不喝就过期了的张北干红,三叔的手切羊肉,二舅妈给的驴肉,还有路上的干粮。

从五年前退休,老两口就开始了每年两次地往返于张北和上海之间,一次清明,一次国庆。最开始女儿一个人住,后来跟一个叫Vivian的女孩儿一起住,再后来是Grace,现在这个叫Jamie。女儿说上海的年轻人工作不稳定,住所跟着工作换,室友也跟着变,都是常事。张姐搞不清楚这些英文名字,她决定只管Jamie叫小洁。她也还记得Grace,一个干净漂亮贴心的女孩儿,她希望女儿也能像Grace那样。

老刘从行李架上翻出两包方便面,一小袋咸菜,两颗煮好的鸡蛋;起身去茶水间泡面,泡茶;最后给张姐整整齐齐地放在小餐桌上,就像在张北老家一样。“也是一顿饭。”张姐满意地说。

来之前张姐让老刘去理发馆染了头发,因为他的头发实在太白了,她不想让女儿觉得他们真的老了。亲戚们都说老刘今年一下子瘦了,老刘说是因为每天都晨跑,只有张姐知道他今年的确吃得少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直盯着老刘的跑鞋看,那是女儿送的耐克vapormax,出门前老刘把鞋刷回了刚买时的样子,张北风大土大,张姐总爱夸老刘是个干净人。

在老刘眼里,张姐永远是个年轻人。她的仪式感让她永远年轻:她刚烫的新年小卷,能盖住旧岁的白发和枯发;她新买的上海洋装,能在张北让邻居们羡慕不已;她的好心情,能让她大口呼吸南方高湿度的空气;还有她的笑,那是老刘心底最坚固的力量。

老刘也笃定,复白随张姐,就算他没见过复白的亲爸。

复白是张姐唯一的孩子,也是老刘现在唯一的孩子。他们没人喜欢这个新名字,他们还是叫女儿小雪。小雪早就是老刘嘴里,眼里,鼻孔里的骄傲了。小雪的学业,工作,婚姻,让老刘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单位和邻居的焦点。老刘没想到,那场盛大的婚礼后,一切都开始走下坡路。现在,已近不惑的小雪,开启了返古的游戏回合:她像刚毕业时一样,跟别人合租在漏水的老洋房里;她的玩具比小时候还多,多得堆满了整个亭子间;小雪甚至还打起了零工。“你二舅妈就是个临时工,没退休金,现在还在饭馆打工呢。”这是老刘跟女儿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老刘总想着,要是当初跟张姐要个自己的孩子,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单了。

可张姐总说,一个就够了。她跟老刘结婚三十年,几乎从没分开过,老刘不该觉得亏。一个家,一个孩子,足够了。张姐也会跟小雪这么说,在梦里,即便梦里的女儿还只是个孩子。醒着的时候,她也不免胡思乱想:她后悔把小雪的辫子剪了,就因为年轻时工作忙嫌麻烦,她不知道今天小雪的样子,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也后悔太信任老刘和老刘那边的一大家子,她不知道是不是小雪在那儿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但她更后悔自己当年犯的“错”,也许,那才是小雪今天生活处境的真正原因。而这些话,老刘当然不知道。

张姐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老刘。她知道老刘又开始紧张了,他从十二月份就开始了。老刘小声嘟囔过,跟他的鹦鹉:他想跟小雪过年,但不是这样;不是在湿冷的南方,不是在有霉味的老洋房里,也不是和别的不相干的人。或许,只有老刘自己清楚,他怕复白。有一年复白回张北,老刘去车站接她,他愣是没认出来。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在出租车上,老刘坐在后排,他才敢仔细看清楚:复白穿了一身的黑,她的寸头比老刘的还短,她的骨架像是外扩了一整圈,她的后脑勺上写满了严肃。老刘找不到一丝复小雪的影子— — 那个乖巧,可爱,活泼的女儿不见了。他觉得,他跟这个本就不是亲生的孩子,更生疏了。

去年八月,小雪问过张姐,能不能一起在上海过个年。“也好,还能躲一躲亲戚孩子们的红包。”张姐会这么安慰自己。可只有张姐自己知道,她在躲什么— — 她每年都得准备好对亲戚的交代。她希望有一天也能等来小雪的交代。

2

“我还是去朋友家过年吧。”

这句话从小洁的嘴里第三次艰难地说出,复白的耳朵从不接收。现在的她,只关心房间里有什么不能让妈妈和老刘看见。小洁的行李箱早就打包好了,大门口惹眼的红,色盲了的复白甚至会嫌碍事地踢一脚。

男士内裤,床上用品,大胸潮玩,性别麻烦,被复白统统扔进了一个黑色袋子,它们将在七天后各自归位。复白也提议给床挪个位置,她担心薄墙那边的白人邻居会打破一周一次的做爱频率;可马上又劝自己,他们耳背,也许什么也听不见。小洁说该有个扫“性”机器人,复白的耳朵哪儿还听得懂笑话,她在努力把上海的家变成张北小时候的家:发卡辫套,歌星海报,芭比娃娃,英语词典。

怎么说现在的复白呢?她是那种男孩儿不会带回家给爸妈看的女孩儿,她的购物清单会让大数据认为她不是个女孩儿。复白知道,她甚至有点得意。她从来都只去barbershop理男士短发,她说这样做卧推的时候,就不用再担心压着头发了。她也只在男装区购物,因为男生的衣服有很多兜,出门就不用再带包了。在飞机上,她会被称呼为“先生”,因为她的寸头,溥仪的眼睛,右侧的花臂,3D的肩膀。渐渐地,复白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她开始观察街上的“先生们”如何穿搭,如何行走,如何讲话。后来,复白的衣柜再也容不下一件女装了,当最后一件Maje被挂上多抓鱼时,她也不再买口红,而代之以发蜡,发胶,发泥。她会故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也会在一句话的开头和结尾加上个“操”。再后来,复白开始把“先生们”的思想也尽量地装进脑子里,她不再关心“女性化妆,到底是自由还是不自由”的讨论,她也不再觉得亨伯特对洛丽塔的凝视有何不妥。在扮演过女儿,妻子该有的角色后,复白想重新学习穿衣,打扮,走路,说话。现在,肌肉和纹身是她的新铠甲,潮玩设计是她的新身份,而小洁,是她的新“室友”。她在体验从未有过的自由的眩晕,和随之而来的似是而非的焦灼— — 在妈妈和老刘面前,复白,永远都是复小雪。

小洁继续帮复白藏东西。三楼的平层照例留给新年的客人,她和复白会暂时搬到楼下的亭子间。

“Grace跟你父母一起过过年吗?”

“没有。她不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小洁只理解成复白紧张,她从十二月份就开始了,只要复白一紧张,要么就是不说话,要么就是不停地说话。也因此,小洁完全看懂了复家的年— — 那是个实打实的怪物:复白从小必须在寒假考出个好成绩;必须在冬天有个好身体;必须像春晚演员那样喜上眉梢;甚至在她短暂的婚姻里,也必须让男方在复家待够七天。小洁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幅年画里:她会是个新年厨娘,麻将搭子,活跃气氛的小丑,和复白父母咒语的反弹器。总之,她能让复白的这个年,过得很安全。

小洁决定春节结束就走。她刚刚过完了所有的二开头的生日,随之而来的是亲戚们的祝福和下一步人生KPI。她的寿星帽瞬间变成了紧箍咒。每晚,她都能听到来自九百公里外的咒语,这咒语不断地催促着小洁:离开复白的同仁坊,回单墨的老家旭日村。

她打算不告而别。Grace能走,为什么我不能?

Grace在去年年前领了大礼包,回了老家,至少复白这么说。每天一早一晚的爵士乐留在了这间房子里,那都是她俩在小浣熊淘来的黑胶。小洁听不出任何旋律,无序的节奏让她不安,但她从来没提过。

烤面包,牛油果,碎鸡蛋,小洁照例准备好早餐,用复白喜欢的口味和摆放方式。复白快速地吃完,她说要在四点前把新的IP初稿交给客户,然后去火车站接人。

“要我跟你一起吗?”小洁问。复白犹豫了很久,才说了句“不用了”。

小洁又检查了一遍房间里其他可能的不合时宜。复白突然说了声“谢谢”,放松的口吻。小洁没有回应。一年的一日三餐,换一年的房租,外加一句“谢谢”。这笔帐算得清么?

“父母要来呀?他们住楼上,你们姊妹住楼下喽?”二楼的阿姨侧身把走廊让了出来,腌笃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公共厨房。小洁说,“是啊,又要打扰到阿姨了”,阿姨说,“怎么会”,复白笑而不语。

小洁把被子放在新买的沙发床上。复白搬了些书下来,和其他的一起堆在床边的角落里,那多半是和Grace旅行淘来的,小洁一个字也没看过。书堆旁边的大卫猿vintage音响,也是和Grace淘来的,Grace走后,复白就再没用过了。床对面的玻璃柜子里,摆满了复白的潮玩设计,她的宝贝们:十二生肖,山海经志怪,西游记群像。确定的陪伴,复白总这么说,就像她小时候对着墙打乒乓球,墙总有回应。小洁只觉得好笑,一个辞职创业的人,会大谈特谈“确定”。玻璃柜二层的便携麻将牌是复白的最新作品,六个月时间构思建模,六个月时间运营上市。小洁想象不来复白的耐心,和她的粉丝的耐心。小洁的小红书账号,恨不得一日三更才不会被遗忘。也难怪,复白会像颗树一样长在这儿,有几次小洁起夜,复白还在工作台前,陪伴她的,只有窗外的月,和台下大修过三次的4090电脑。她身后及地的穿衣镜,被她用毯子蒙住了,她暂时不想看见自己。Is mask the keyword?那就别让它滑下来。

3

“上海可真怪,没一丁点年味儿。”

老刘纳闷极了。没人贴春联,没人挂灯笼,也没有雪。他的第63个大年二十九,就要在这栋歪歪扭扭的房子里度过了。弄堂口的山东保安老远就认出了老刘,“又来看闺女们!”老刘从不反驳。整个院子的老人都这么说:同仁坊8号楼301住着两个好姑娘,从不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又稳定,一住就是六个年头。

轮子碾过红砖,吓走了树上的麻雀,也招来了好事的邻居。老刘从包里掏出提前配好的钥匙,转动了一楼铁锈的门,他像个闯入了别人家的不速之客,全程低头不语。他点了根红塔山,抬头看三楼微暗的光,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适应光里闭塞的空间了:他得开始蹑手蹑脚地走路,生怕二楼的老太太找上来让他轻一点,再轻一点;他跺菜的案板底下得再垫块毛巾,能消点音是点音;他也不能起得太早,只好躺在床上小声刷抖音。但最让老刘不舒服的,是他不知道该待在哪儿,家里甚至没一把像样的椅子:餐桌边的高脚凳让他上去容易下来难;他也不愿意坐在沙发上,他总觉得沙发直接对着门,太突然了;再看看沙发后面一帘之隔的双人床吧,可真别扭。老刘也总会叹气,“跟小雪小时候的家有什么区别!哪哪儿都是坏的。”从马桶,到地板,到洗衣机,没一样不漏水。老刘年轻的时候在张北老家都挨个修过,三十年后又重新在上海修了个遍。

张姐让老刘先爬着。楼梯太陡,她心脏不舒服,爬得慢。除此之外,张姐说这儿都挺好。她说客厅和厨房在一块儿挺好,她从来没试过边做饭边看电视;她说弄堂斜对面的菜市场挺好,她每天都拎回来好多在张北没见过的蔬菜,活鱼活虾活蟹;她说女儿的小阳台也挺好,有一天她倒了一小杯女儿的咖啡在阳台晒太阳,她闭上眼,听着陌生的快递外卖,沪语外语在弄堂里回荡。她必须想象女儿是幸福的。

一进门,老刘就被刺鼻的香薰味裹挟了,他甚至没注意到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小洁。张姐像早就认识小洁一样,几乎是抢过她手里的刀,腰间的围裙,毫不客气地赶走了旧厨娘。“怎么能让孩子做年夜饭呢!”小洁只好礼貌就范,顺势说了本来的做菜计划,复白平时喜欢的口味。张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老刘知道,张姐早就有了主意,她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爱吃什么?老刘把备好的熟食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自觉地进厨房帮起了忙,就像在张北老家一样。

小洁也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她打开电视,跟叔叔阿姨说,可以边做饭边看春晚前的明星采访,可张姐和老刘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顾着一轮轮做菜的争执,最终,都以老刘的妥协告终。

不出意外地,复白没去火车站。她躲去了一尺花园,喝年前最后一口咖啡。她特意涂了口红,把上扬的寸头捋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她想起六岁那年,妈妈把她的长发一刀剪断,她看见辫子掉在地上,心疼地掸了掸土装进了包里。六年的等待换了一缕十块钱的黑发,现在的复白连一个月都等不了。

抖音,炒菜,电视,拌嘴,复白刚到二楼,就听到了这四种声音,也闻到了它们渗出来的烟味,油烟味,和张北的家的味儿。小洁的香薰味再大也早就败下来了吧,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妈妈的热情。

“怎么又把头发剪这么短!你看看人家小洁,女孩子就得有个女孩子的样呀!”

一年多前的国庆节,就在这个客厅,妈妈说了同样的话。当时的Grace就站在小洁现在的位置。她又想起了Grace,和Grace去年的红毛衣。小洁今天也穿了一身的红:猩红的妆,猩红的针织衫,一缕猩红的头发。她在客厅和厨房间来回穿梭,帮老刘收拾餐桌,又接过张姐炒好的菜。看着三个人熟络的互动,复白暂时松了口气,说了句,“这是我的新室友,小洁。”

去年的三十儿,或者二十九,复白一个人在苏州,常州,徐州,一场大雪让她最终滞留在济南。没有一张票能让她回到张北,也没有一张票能让她回到上海。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在济南火车站的小时旅馆里听了一夜的电子鞭炮声。Grace是聪明的,她把和复白的回忆都留给了复白的未来。她再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回老家花一笔钱自然能买到一个工作。

“又是一个没三十儿的年!”这句话从老刘的第一杯酒里流了出来。

“接连好几年都没有呢!”张姐回应着。

两杯白酒,两杯红酒,复家的年夜饭开始了。小洁的红酒杯总是放得远远的,她尽量让另外三杯碰在一起。她努力回忆着,她的爸爸要比老刘的皱纹更多,还是更少,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确定,她的妈妈可做不出张姐的炸丸子,卤牛肉,灌火腿;她的妈妈也没有张姐的巧手,能包得出这么精致的饺子。可小洁也的确想念着家乡那口鲜美的猪肚汤,她已经有好几个春节没回过家了— — 她的家早空了!她侄子抢走了她父母所有的爱。她许过愿,总有一天她要都抢回来。

张姐最爱听别人夸她菜做得好,小洁夸的比她吃的还多,超过了Grace以往夸赞的总和。张姐高兴了就会讲老家的事,件件都在敲打复白。

“二舅妈在饭馆打零工摔了!没医保连病都看不起。”

“你三叔跟三嫂离了!没孩子的家,就坚持不了多久。”

“邻居小胡阿姨的女儿又找着对象了!你看看,女人就不该放弃,带孩子又怎么样。”

小洁知道该是她说话的时候了。她费劲举了些老年人发展第二兴趣的例子,旅游,摄影,书法,团购,都被张姐一一驳回,“只要孩子的事没落停,这些就都做不到心里去。”

小洁自知无趣,躲去阳台谎称要给家里人拜个年。复白突然紧张了起来,她知道妈妈会趁机提起“找对象”三个字,“可千万别再拖了!”妈妈也会悄悄地问,小洁为啥也不找对象。复白沉默不语。“也好!至少你俩是个伴儿。”

这时候的老刘,会躲得远远的。他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盛在盘子里,打开窗户,点了支烟。他不想太琢磨两个三十好几的“伴儿”在一块儿的生活,他也不想让张姐太琢磨。这是他们第一次不跟亲戚们过年。他只可惜老家那套空着的大房子,那是小雪结婚那年特意换的,他总以为人会越来越多。可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谁都走不动了,得留在老家过年,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小雪,愿不愿意回家。也会有那么一天,他们其中的一个要先走,他还决定不了,谁先走会更好一点。

复白越喝越松弛。她感谢妈妈带了这么多家乡特产,也感谢老刘修好了她搞不定的房子补丁,这是她跟老刘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复白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老刘像一棵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但复白不会懂老刘和妈妈的尴尬,和他们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掩盖得住和外人过年的尴尬。她也不会懂小洁的不适,而这,也的确不是小洁要离开的真正原因。

小洁“打完电话”回到饭桌,菜都有点冷了。她继续在脑子里清点可能遗漏的物件。老实说,这屋子里再没一件东西是她的了。她不过是个靠领失业金过活的业务塔罗师,寄居在复白和Grace的红色房子里,谎言,笑脸,美食是她唯一能拿来交换的价值。饭后,她给一家三口当起了摄影师,她知道复家有过年合影的传统。张姐说现在的手机都能倒计时,让小洁也到镜头里来,老刘没说话,张姐也庆幸小洁没有真的进来。

4

春晚的喜气洋洋里,又多了四个人噼里啪啦的麻将声。

那是复白设计的麻将:漆黑的牌面,象牙白的牌里,朱红的牌字。“这套麻将在网上可火啦!过几天在快闪店里也要有一波宣传呢!”小洁把麻将从二楼拎上来,顺便给复白做了轮广告。老刘随意挑了一颗把玩,说没有家里的牌好摸。张姐看见麻将一下来了精神,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厨房,讲起了张北麻将的规矩。洗牌声逐渐淹没了四个人突如其来的兴奋,但始终没人听见小洁的那番话,复白也没等来该有的夸奖,她把气都撒在了小洁身上。

小洁袒露无遗地吃牌,吃她上家张姐的牌,“麻将嘛,就是要尽快地胡,别管什么花招。”典型的小洁式哲学,复白对此嗤之以鼻。老刘在小洁的下家。他表面微笑,心里嘀咕:这时好时坏的牌,不会都被小洁搞错位了吧?有时候老刘急了,会胡乱碰一个,但马上又说后悔。张姐打趣老刘,哪有那么多后悔药,能胡就胡,听天由命吧。

复白可不信命。不管手里的牌有多烂,她能都找出该有的秩序。当拼图的规则逐渐显现,她会感受到极度的舒适,就像她的潮玩模型找到了对的运算方式。“麻将的精髓在于过程,十三幺和小屁胡能一样么!”这句话从复白的鼻子里不阴不阳地送了出来。

的确不一样,小洁成了这场赌局里最大的赢家。

她更加确定自己是对的!当离开的念头逐渐清晰,关于复白的一切都变得可笑:她浮夸的牌法,她扭捏的头发,她爱说教的嘴脸,还有过去一年里的相互利用。所有那些曾让她飞蛾般扑向复白的火,如今都成了小洁洗刷不掉的泥。

“这房子里哪样东西不是我的!”一个声音突然地冲着小洁的耳朵呼喊,“每个盘子都有我洗刷的痕迹,每张Grace的黑胶上都有我的指纹,每本复白给我念过的书页里也都有我的呼吸。”

但小洁始终只扮演着新手运气好的角色,在接连几天的麻将局里,陪笑,装傻,算不清赢的钱。张姐和老刘也慢慢接受了这个麻将搭子,复白什么都没察觉,她说小洁的打法也挺可爱。

5

亭子间的沙发床理应展开又收起整整七次,就差三次了。复白的可爱的赌徒,在大年初五的凌晨四点,带着惹眼的两个红色行李箱,离开了同仁坊:一个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东西,另一个里面,她觉得都是她的东西。

两层的木梯别提有多长了,小洁听得到每一脚咯吱声里复白的控诉。雨下得大啊!它冲刷掉了砖的泥土,也调高了红的饱和度。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猫,对着小洁的行李哈了好久,单墨将它一脚踢开— — 她的帮凶早就等在弄堂后门了:他凹陷着颧骨的笑比野猫还要狰狞,他的白色羽绒服在路灯下的反光,让小洁只觉得一阵恶心。

雨滴里扭曲的农田,变形的斧头,摇摇欲坠的白色房子,像极了格列柯的画。乌云压过,春雨咆哮,却不见东升的太阳。六点了,车慢慢驶出上海,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二维的平面,小洁想象着自己是一只蚂蚁,爬出了欲望之城,身后尽是干瘪的回忆。

复白确信,她从伊斯坦布尔带回来的旋转舞水晶塑像,被小洁带走了。她开始清点其他可能被小洁带走的物件。张姐可不这么说,她觉得该用“偷”。“你们只是室友,东西可要分清楚。”张姐心脏一紧,靠在沙发上数落着。以前的复白总会编一些看起来像是小洁会买的东西,以保持物品的平衡。她当然不会跟妈妈说,小洁是个不付房租的室友。

跟着消失的,还有大卫猿vintage音响,1900插画版失乐园,迈尔斯的全部黑胶。复白只可惜那个最不值钱的旋转舞像。去年暴晒的八月,小洁在伊斯坦布尔老城区的圆形剧场里,念着苏菲的诗,复白只觉得阴森恐怖。小洁说,旋转舞者就像一颗颗种子,自顾自地生长,但他们总有个方向,在头朝向四十五度角的地方。从第一轮,第二轮,到最后的第七轮,他们不知道一共重复旋转了多少圈,但每一次的旋转都不一样。“你必须想象旋转舞者是幸福的!”这是从小洁的漂亮脑袋里说出的为数不多的漂亮话,复白当即买下了这个纪念品,回来后,她就一直放在亭子间潮玩玻璃柜的最上层。有那么一个瞬间,复白下定决心要和小洁一圈圈普普通通地重复。

小洁让单墨开得再快点。她行李箱里的大卫猿,失乐园,迈尔斯在挨个催促着。“猿是猿,猩猩是猩猩。”复白总要讲清楚这些区别,在无聊透顶的动物园里,小洁只想打瞌睡。太阳迟迟不肯出来,旭日村的故事在单墨的嘴边呼之欲出。小洁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觉得后备箱的大卫猿在跳动,在敲打,在咆哮。可它出不来,只好唱起了动物乐队的旭日之屋,一遍,又一遍。跟着循环的,是复白一百公斤深蹲时的喘息,一声,又一声。车窗里若隐若现着一只红色野兽,“大卫猿是我偷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没想要抵赖摆在桌面的事实,我也没必要解释我没做过的事。”

6

接下来的每个三缺一的下午,老刘都在梧桐区溜达,不管雨下得多大。午觉醒来,他的左胯骨疼得更厉害了,他必须通过走路缓解疼痛。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把女儿的旋转舞水晶塑像,打碎了。

从东湖路到长乐路,老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酒吧。他喝了一辈子酒,几乎顿顿都喝。“可下午四点的黑啤,喝的到底是哪一出?”他望着金洋酒吧里的黑人小伙儿,不解地摇了摇头。老刘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咖啡馆。“寒冬腊月里为啥要在路边喝冰冷的咖啡?”他端详着皮爷门口敲打电脑的姑娘,就着冷风,吸着电子烟,他只希望女儿不会是其中的一个。还有那些在弄堂里拍照的年轻人!他觉得在被观赏,被消费,被不礼貌地扮演别人的风景。

同样的,老刘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少的菜市场,药店,五金店,他纳闷这些人要怎么生活。他还是最喜欢早上八点前的上海,那时候这些奇怪的年轻人还没起床;静安寺公园的花恣意绽放着,老刘会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华山路旁栽种的花,也竟然是真的,“要是在张北,这些盆栽早就被挖完了。”

转角路边一家店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这不是刚才咖啡馆门口的姑娘吗?她和她的朋友们也在队伍里。轮到她们了,她们兴奋地冲了进去。出来时,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朱红色的“發”字。他看着眼熟,因为女儿家里也有这么一套麻将。原来小洁没有说谎。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老刘拿出下午费劲买来的万能胶,开始了修复。楼下亭子间里的奋斗青年不会知道,她的旋转舞者的断臂,在被重新安装上身,他又能展开双臂迎接太阳了。裙摆的碎片,被老刘挨个找到了本来的位置。当他把手里的最后一块碎片粘到下巴时,旋转舞者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上扬的头颅,也终于找到了四十五度角的方向。能转了!老刘长舒一口气。他记得这个塑像本身就是能转动的。他拨动着左手,旋转舞者借力转了一圈,停下了;他又拨动了一下,旋转舞者又转了一圈。等等!还有一小块碎片,差点掉在地上。老刘从头到脚地找了好久,哦,原来是帽子的缺角。要是老刘知道,他在修理苏菲的墓碑,他会把这破石头砸得更加稀碎。

7

再大的雨也浇不灭许愿的火!

从法雨寺到普济寺,小洁和单墨走过了三公里不出意外的现代文明。佛的脸,或悠闲,或狰狞,或大笑,都是复白背面的没人见过的脸。寺庙外,一桶金鱼,一桶乌龟,被打捞,被放生,又被打捞,循环着香客们无用的希望。水汽,香雾,泪滴,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生辰八字,姻缘子嗣,不知是人把希望交给了佛,还是交给了操纵佛的人。在泥沼般的南海观音脚下,小洁还了曾经的爱愿,轻松地笑了。单墨一把搂过小洁,像搂一只宠物。

8

大年初八一大早,雨终于停了。张姐和老刘离开了同仁坊。复白还是什么也没听见,就像小洁走的那天,出奇地安静。下楼,老刘喘息着点了支红塔山,瞧了眼三楼,漆黑一片。“走吧。”张姐跟在老刘后面,再次穿过铁锈的门。老刘机械地把钥匙放在包里原来的位置,提起行李箱,生怕轮子的撞击吵醒了麻雀和邻居们。保安再次跟老刘打了招呼,欢迎他明年再来,老刘礼貌地点头。弄堂口到底还是挂上了红灯笼,只是左边的一支被摘了下来,右边的,破了个洞,露着猩红的牙。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了,老刘这才明白,上海的年才刚刚开始。

张姐沉默不语。她给女儿写了一条长长的短信,从苏州写到常州,又都被她删了。她在我爱我家的群里跟亲戚们说,“在上海过年挺好,暖和,菜市场天天开门;小雪也挺好,不打零工了,现在自己当老板了。”但张姐不会提女儿的新室友,不说她来过,也不说她离开,就像她从没存在过。“可惜了我那双红袜子。哎!”张姐接连地叹气。老刘照例准备好午餐:泡面,咸菜,鸡蛋,整整齐齐地给张姐放在小餐桌上。他比来时的路上放松多了,他着急地想回到他自己的家,着急地想拾掇他的鹦鹉。张姐庆幸能有老刘这么个靠谱的伴儿,三餐四季,冷暖自知。

复白睡了整整一天。她累极了。二楼阿姨的三次开火,也没叫醒她;一百四十四颗麻将牌挨个发难,也没叫醒她;还没关机的4090嗡嗡作响,也没叫醒她。穿衣镜上蒙着的毯子还是滑了下来,映着一张不用展开的沙发床,和复白酣睡的半边脸。

“叮”的一声!清脆的点缀,复白随之抽动。也许,她在酝酿着一个好梦:她将梦见水晶旋转舞者还在玻璃柜里好好地端坐着,只是缺了个角。复白好久没在梦里笑出声了。

“缺个角就缺个角,回来就好。”

原创监督:Larry

编校:文穴编辑部

往期评选

⬇️点击阅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娜然已经融入霍家?相比章子怡当年的“被嫌弃”,她做对了什么

娜然已经融入霍家?相比章子怡当年的“被嫌弃”,她做对了什么

扒点半吃瓜
2026-02-21 07:00:09
重点打击克宫钱袋子!被袭的俄罗斯电厂并不无辜,摧毁俄导弹仓库

重点打击克宫钱袋子!被袭的俄罗斯电厂并不无辜,摧毁俄导弹仓库

鹰眼Defence
2026-02-20 17:52:20
我国著名主持人赴瑞士安乐死,儿子讲述其死前惨状:我非常后悔

我国著名主持人赴瑞士安乐死,儿子讲述其死前惨状:我非常后悔

阿讯说天下
2026-02-21 12:35:11
军队采购严查内外勾结串通勾连问题,全国首家网络安全企业被终身禁止

军队采购严查内外勾结串通勾连问题,全国首家网络安全企业被终身禁止

审计之家
2026-02-22 09:09:57
40岁保姆:拿着雇主的高工资提供特殊服务,老公得知后和我离婚了

40岁保姆:拿着雇主的高工资提供特殊服务,老公得知后和我离婚了

孢木情感
2026-02-21 12:14:58
回顾 老人15年在建行存120万,儿子结婚取钱,银行:目前倒欠13万

回顾 老人15年在建行存120万,儿子结婚取钱,银行:目前倒欠13万

谈史论天地
2026-02-19 13:33:44
战场变泥潭,俄乌两军同时迎来苦难期,杜金建议绑架乌克兰高层

战场变泥潭,俄乌两军同时迎来苦难期,杜金建议绑架乌克兰高层

史政先锋
2026-02-20 21:15:35
倒吸凉气!亚冠总积分公布:BIG4坑苦中超,背后真相谁能不生气?

倒吸凉气!亚冠总积分公布:BIG4坑苦中超,背后真相谁能不生气?

话体坛
2026-02-21 20:11:14
1882年施工,2026年封顶!144年,圣家堂终于封顶!今天我们讲讲它的故事….

1882年施工,2026年封顶!144年,圣家堂终于封顶!今天我们讲讲它的故事….

英国那些事儿
2026-02-21 22:36:56
雷佳音没撒谎!退出春晚,解散公司,性格大变的贾玲,证实他的话

雷佳音没撒谎!退出春晚,解散公司,性格大变的贾玲,证实他的话

说历史的老牢
2026-01-20 13:43:24
场面失控,卢顿被绝平后主帅威尔希尔与现场球迷爆发冲突

场面失控,卢顿被绝平后主帅威尔希尔与现场球迷爆发冲突

懂球帝
2026-02-22 14:10:02
“初七3不吃,到头一场空”,大年初七“人日”,记得吃3样旺运菜

“初七3不吃,到头一场空”,大年初七“人日”,记得吃3样旺运菜

神牛
2026-02-22 14:31:53
演员姚晨自曝:春节被连骂了三天,我也算尽孝了

演员姚晨自曝:春节被连骂了三天,我也算尽孝了

现代快报
2026-02-22 08:59:10
顽童向成都网红大熊猫扔螺帽,熊猫馆紧急闭馆大量游客受影响,警方:已对肇事者进行教育

顽童向成都网红大熊猫扔螺帽,熊猫馆紧急闭馆大量游客受影响,警方:已对肇事者进行教育

极目新闻
2026-02-22 13:37:22
9.5亿买一堆边角料!曼联今夏重建,B费逼宫红魔,卡里克走他就走

9.5亿买一堆边角料!曼联今夏重建,B费逼宫红魔,卡里克走他就走

体坛鉴春秋
2026-02-22 13:53:48
乌克兰火烈鸟导弹攻击俄罗斯沃特金斯克!摧毁洲际导弹工厂

乌克兰火烈鸟导弹攻击俄罗斯沃特金斯克!摧毁洲际导弹工厂

项鹏飞
2026-02-21 20:37:39
你们都是什么时候对男女之事开窍的?网友:果然还是拦不住有心人

你们都是什么时候对男女之事开窍的?网友:果然还是拦不住有心人

夜深爱杂谈
2026-02-21 21:37:02
10岁男孩从北帝山景区悬崖栈道坠下,官方通报

10岁男孩从北帝山景区悬崖栈道坠下,官方通报

现代快报
2026-02-22 10:36:09
这真是大难不死!梅州一男子屋外透气,居然偶遇儿子坠楼双手接住

这真是大难不死!梅州一男子屋外透气,居然偶遇儿子坠楼双手接住

火山詩话
2026-02-22 14:43:03
中国为何必须废日本?最狠的一刀!日本国运现在开始彻底走到头?

中国为何必须废日本?最狠的一刀!日本国运现在开始彻底走到头?

来科点谱
2026-02-22 07:13:41
2026-02-22 16:32:49
文穴 incentive-icons
文穴
为万分之一的华语读者,提供全球文学资讯
1281文章数 525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这本书法,80%的人无法读懂!网友直言:看到第二字就傻眼!

头条要闻

河北"钓帝"从感冒到离世仅5天 儿子:太快了 没留遗言

头条要闻

河北"钓帝"从感冒到离世仅5天 儿子:太快了 没留遗言

体育要闻

75673人见证!迈阿密0-3:梅西孙兴慜过招

娱乐要闻

裴世矩养侄为刃 看懂两次放行裴行俨!

财经要闻

特朗普新加征关税税率从10%提升至15%

科技要闻

马斯克:星舰每年将发射超过10000颗卫星

汽车要闻

续航1810km!smart精灵#6 EHD超级电混2026年上市

态度原创

健康
家居
本地
手机
公开课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家居要闻

本真栖居 爱暖伴流年

本地新闻

春花齐放2026:《骏马奔腾迎新岁》

手机要闻

荣耀新折叠屏官宣:满血骁龙8至尊版,7K电池?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