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广：62%的普惠保险风险需求没有获得相对应的保险产品服务保障——《普惠保险蓄势待发》之序

导语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的首部专注于普惠保险领域的著作《普惠保险蓄势待发》业已付梓，即将与广大读者见面。书籍编辑出版过程中，院长贝多广结合多年来的观察思考以及CAFI的相关研究，为此书专门撰写了序言。序言中分析了普惠保险在整个普惠金融生态体系中的重要性，介绍了本书对普惠保险产品服务的分类，还提出了普惠保险发展的三点可借鉴的经验。

在疫情期间，我们启动了一项研究项目，名叫“财务日记”。这项研究早在十多年前就在美国开展过，后来在北美的墨西哥、亚洲的印度以及非洲的肯尼亚等国家陆续进行。2019年我们接受世界银行的委托，后来又得到法国安盛保险集团的资助，在国内开展这项研究，前后历时将近两年。研究在全国三个地区：上海、湖南平江以及陕西宜君进行。随机采样200户家庭，跟踪一年以上，记录他们的收入、支出、债务、借贷方式以及财务行为背后的原因等。定量和定性分析相结合，发现样本家庭的财务特征和金融健康状态。国内的研究收获丰硕，比如发现低收⼊家庭除了收入低是其特征之外，收入波动更是令这些家庭经常处于财务困境的重要原因。另一项重要发现是，尽管国内实施扶贫攻坚战略，以发放扶贫贷款的方式，金融扶持建档立卡家庭。但实际上，这些家庭更需要保险保障服务以应对意外灾难和重疾风险对其家庭及成员可能带来的冲击。正是在这项研究结束之际，我们向有关决策部门提出了发展普惠保险的重要现实意义。

财务日记项目的发现揭示了在全国推动的普惠金融战略实际上只涵盖了普惠信贷，而没有涉及到整个金融体系。在相当长时期，政策的重心在于解决所谓“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上，即便如此，这里的“融资”也主要指银行信贷。必须指出，普惠金融不是仅仅局限于普惠信贷的理念，它需要整个金融体系的包容普惠，换言之，我们需要建设一个普惠金融生态体系，而普惠保险是其中一项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根据我的观察，当普惠信贷发展到一定阶段，普惠保险就成为重要的推进领域。当然，从更长远来看，资本市场、理财投资等都会在普惠金融生态体系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我们所理解的普惠金融生态体系是一个广义的、变得更加包容的金融体系，能够为原本被排斥的中小微弱群体提供公平合适负责任的服务。其中必然是所有金融服务内容，包括支付、储蓄、信贷、保险、资本市场、理财，甚至期货等。例如，资本市场中为中小微企业提供发行股票债券等融资工具，都是普惠金融的重要内容；理财市场既要为中高收入人群服务，也可以为中低收入家庭服务，尤其是帮助缺乏金融素养的中低收入人群提升金融健康理念，改善他们的家庭财务韧性。即使是宝塔尖的期货也可以在普惠金融生态体系中独树一帜。各地实验的气象指数期货保险成为农业保险中重要且亮眼的风景线，云南种植橡胶农民在“橡胶保险指数+期货”的帮助下，在气候变化情形下实现了收入的平滑和稳定。凡此种种都可以证明复杂的金融产品照样可以为中小微弱人群提供有效的金融价值。

普惠保险，在中国不是一个零起步的事业。2007年开始的政策性农业保险主要服务于广大农民，目前从保费规模上看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并且成为普惠保险高质量发展的有效基础。当然，从中小微弱群体的需求角度观察，普惠保险的供给还远远跟不上需求。这次邢鹂博士的研究发现，中低收入家庭65%的潜在财务风险是可以通过保险产品服务来分散的，但是目前通过正规金融机构提供的金融服务（包括商业保险）来抵御潜在风险的只占到35%。这项研究同时也估算了我国普惠保险的供需缺口。2023年我国普惠保险风险需求总规模约为9400亿元，是当期普惠保险供给（即保费）规模的2.6倍。供需缺口达5800亿元，即现阶段约62%的普惠保险风险需求没有获得相对应的保险产品服务保障。

与普惠金融领域其它发展内容相似，普惠保险是一项说易行难的事业，需要我们久久为攻，携手共进。与普惠信贷相比，普惠保险还有更大的难度，因为它的服务是收费在先，对于服务对象多是弱势人群来说，这具有挑战性，也是全球范围这项事业未见突飞猛进的原因。

根据国家金监总局《关于推进普惠保险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的总体要求和当前我国普惠保险的发展实践，我们的研究给普惠保险的定义是“政府引导，商业保险机构主导，社会多方力量参与，为保险保障不足的群体，特别是弱势人群和小微企业，提供适当有效的保险服务，并承担相应风险，旨在促进社会公平和经济发展的保险模式”。这里的关键是政府、商业保险和社会力量各司其职，共同发力。在早期阶段，普惠保险的发展离不开各级政府的参与。邢博士的研究根据政府的参与程度，对我国当前普惠保险产品服务进行了分类。

第一类政府高度参与

它具有广覆盖和公益性质的民生保障保险，诸如人身伤害、房屋自然灾害损失、（老年人）公共场所意外、扶贫保、见义勇为行为、计生家庭和小微企业出口信用等。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公益性最强，但也受制于各地政府财力多寡，保险公司的可持续经营带来压力。

第二类政府中度参与

商业机构参与建设的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包括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多支柱养老金体系、多层次长期护理保障制度、多层次巨灾保险保障机制、多层次农业保险制度、针对中小微企业的多层次风险保障等。此模式优势在于利用市场机制分散风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政府的财政压力、降低单个承保主体的风险敞口。这类模式的不足在于，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的顺畅运行依赖于明确划分政府与保险公司的权责边界，但现实中经常出现边界模糊的问题。例如，保险公司可能面临业务范围受限、共享数据不足、被保险人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显著增加等问题。

第三类政府低度参与

数字化赋能的专属普惠保险产品服务，此类保险是商业保险公司根据政府政策导向，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开发推广的面向特定风险群体（或特定风险领域）的保险产品和服务。例如，针对有慢性疾病和既往病史的“次标准体”开发的专属商业险种；针对高危职业人群，如军人、警察、消防员等，开发的高风险从业者职业意外险；针对新市民群体的保险保障，以及针对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的抗风险保险保障等。其优势在于在政策的支持和引导下，保险公司能高效拓展客群，通过大数据分析实现个性化定价和风险管理；通过全流程线上化，提高核保理赔等的运营效率，增加消费者的获得感和幸福感。不足之处在于保险公司对此类新兴群体和领域的前沿产品的风险管理经验欠缺。而且对不熟悉数字化应用的客户群，如老年人、较低文化水平人群，需要保险公司投入更多的时间和资源进行客户指导。

普惠保险产品是指面向未被传统商业保险市场服务或未得到充分服务群体的所有保险产品。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普惠保险的潜在目标和服务群体也有所扩大，不仅包括低收入人群，还涵盖更广泛的群体。例如中小微企业主，他们在经营过程中面临着市场波动、资金周转、自然灾害等多种风险，普惠保险可以为他们提供相应的保障，助力企业的稳定发展，以及灵活就业的人群、从事高危职业的人群、次健康标准体等等，这类人群往往难以通过传统的保险渠道获得充分的保障，普惠保险则能够根据他们的特殊需求，设计出更具针对性的专属保险产品等。

世界上其它国家的实践对我们也有启发意义。除了充分瞄准低收入群体之外，国际上也日益考虑到经济环境和结构转型对中等收入群体的影响。例如，发展中经济体“缺失的中产”（missing middle），是指那些不断壮大的中等收入群体，他们“不算贫穷但也不富裕”，生活随着时间推移和世代交替有所改善，有一定购买保险的能力，但传统保险产品和服务难以契合其需求，仍然面临着金融脆弱性、收入不稳定以及风险保障不充足的问题。而在发达市场，由于经济环境变化、金融危机、产业结构调整等因素，中产阶级群体的收入增长停滞、资产缩水、生活成本上升，导致他们在经济阶梯上的位置下移，即所谓的“下沉的中产”（sinking middle），越来越多的人由于“收入下降、支出增加”而放弃购买保险，这可能会对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产生严重后果。

对于很多发展中经济体，特别是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和地区而言，保险市场的发展重点仍然是普惠保险的1.0版本，即小额保险；但对于发达经济体以及保险市场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中国家，借助数字科技赋能和政策支持，保险公司能够更好地评估和管理新客户类型的风险，普惠保险已进阶到2.0版本，其重点是为扩大保险服务覆盖面，为更多的需要保险产品的金融消费群体提供服务。

对国外普惠保险发展历程的梳理，有助于我们深刻认识到，要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我国的普惠保险事业，有三点经验值得借鉴：1、顶层制度是关键；2、合作伙伴是抓手；3、数字科技是动力。我国的制度优势让我们充满信心，我们很有可能在这项事业上做出令世界刮目相看的贡献。我们有志于像一滴水汇入这场可以预期的洪流之中，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志在推动社会各界共同参与这场意义非凡的事业。感谢邢鹂博士以这部报告给我们呈现出的对中国普惠保险事业的承诺、毅力和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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