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荒诞乱世里铮铮作响的傲骨

来源：中国妇女报

“这戏里没有大英雄，却让每个小人物都闪着光。”这是观影之后，我对《戏台》最深的感触。

■ 刘效仁

“戏台小天地，人生大舞台”。由陈佩斯执导，陈佩斯、黄渤、姜武、尹正、余少群等主演的电影《戏台》，在轰轰的大炮声、铿锵的鼓点声、咿呀的唱腔声以及“压腿声”“叫嗓声”中，上演了一台军阀与戏班，大帅与戏子、观众与演员有对抗有相谐，既怪诞又庄重的艺术喜剧。影片不仅用艺术故事塑造了一群京剧演员“戏比天大”的执着信念，也让观众在笑与泪中洞穿了社会人生的真谛。

基于此，这部连陈佩斯对票房起先都有些悲观的剧作，硬是赢得了观众的“心向往之”。从预售票时仅20余万元，截至2025年8月4日，票房已突破3亿元。在我观影的晚场中，几乎座无虚席。

《戏台》之所以被我称作“好戏”，其一，将戏剧人生置于军阀混乱的乱世中进行拷问，在强烈的冲突和对抗中彰显出人间烟火的张力。大幕一拉开，正是清末民初。两派军阀在北平城头混战正酣，隆隆的大炮让千年城墙灰飞烟灭，相伴的则是双方将士的血肉横飞。硝烟暂歇，蒸汽机车迎着刀枪，缓缓驶入古老的城门，而每一方势力和武力的背后都有洋人在坐收渔利。但是战火硝烟依然吞灭不了人间的烟火气，前门大裕斋包子铺与往常一样生意红火，人们仍在议论戏班，黑帮、名流、姨太太竞相追捧的名角儿金啸天来了。

战争与戏台，看似两不相干，实则难分难舍。乱世里的人物，或唯唯诺诺、苟延残喘，像德祥大戏院的老板吴经理那样，尽管担心明年这一天会成为他的周年，也必须保障洪大帅亲点的“开国大戏”按时出演；或成为变色龙，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去充当大帅“四梁八柱”的许处长，恃权欺民…….

乱世里，有阴差阳错的梦。黄渤笑言他所饰演的大嗓儿：“他被推上戏台时也慌，但转头就把‘当霸王’当成一场热闹，这种‘钝感力’其实是乱世里的生存智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乐呵了。”这个阴差阳错被误认为名角的票友，被强推上舞台过了一把戏瘾。虽然在大嗓儿看来，似在做梦，梦醒之后仍然做他的跑腿伙计。

乱世里，亦有女性的悲剧。观众为洪大帅的六姨太思玥的命运而唏嘘。她是一个狂热的戏剧迷，尤其痴迷于五庆班的名角儿金啸天扮演的霸王。在蓝大帅破城后，洪大帅抛弃了思玥，她选择出走，带着全部家当离开。演员徐卓儿对她所饰演的思玥的解读可谓道出了女性的困境所在：“乱世里女性身不由己，霸王的勇武成了她的精神寄托。”

影片中，在乱世之交，每一个人都离不开烟火，都在饰演自己的烟火人生，或成功，或失败，或沉沦，或牺牲；即便掌握权力的大帅本人，看到台上的霸王因失败无颜见江东父老，决意自刎之际，竟感同身受地痛哭起来，虽然他曾不可一世，以权力干预艺术，把枪指向戏剧人的胸腔，但当他败跑之时同样是胆小如鼠，狼狈逃窜。

《戏台》吸引我的原因之二，便是将戏剧人置之于军阀的枪口之下进行拷问，在生与死的抗争和抉择中，彰显出艺术生命的张力。《霸王别姬》作为京剧经典，用豪情天纵与柔情刻骨，谱写了一段悲壮而凄美的英雄与佳人之歌。一代又一代观众走进这部剧的深邃世界，感受那份壮烈与哀愁，领略的不仅是京剧艺术的无限魅力，还有演员们对艺术精神的不懈追求。《戏台》之所以选择《霸王别姬》，不独是思玥喜欢，也不仅是戏迷和票友们的偏爱，恰因为它饱含着戏剧人对于艺术与人生的酷爱与痴情。

大帅的枪口之下，五庆班班主候喜亭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当然他为的是家人和戏班老少的生命安危。“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为了活戏，更为了活人，看似选择了妥协与退让，乃至于戏剧宗教和尊贵的牺牲，可内心的倔强和不甘，仍指望着有变数，并在一线希望中退守。而当变数来到那一刹那，他重振精神，亲自上前台操作，直面军阀的欺压与霸凌，不惜用肉躯、生命守护戏剧艺术的尊严。

那一线的生机更可能是最后的挣扎，来自本已成了行尸走肉的饰演男一号楚霸王的名角金啸天。当他知晓戏班正面临生死抉择，选择了决不屈服，不再委屈自己，也不再让戏剧艺术遭任意宰割和玷污。这才是“角儿”，一旦扮上站到了台前，就换了个模样：坚持艺术的尊严，用生命去演绎楚霸王的英雄末路与儿女情长。他用唱腔、身段、表演，将那份豪情天纵、柔情刻骨的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令人心碎。面对野蛮对文明的蹂躏，强权对艺术的践踏，总有一些傲骨在铮铮作响。

同时，《戏台》其实也是当代艺术人尤其是喜剧人的生存写照。剧中侯班主那“三跪”，演出了人物进退维谷、尊严被碾碎的崩溃感，让人笑着笑着，心口便发酸，眼泪就横溢。某种意义上说，不正是喜剧艺术家陈佩斯的独特感受吗？从曾经无人不知的小品王，到现在历经艰难终于将钟爱的作品搬上银幕，30多年的时光，任凭风吹雨打，可那份对艺术的执拗依旧不改。尽管他脸上已布满皱纹，但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一举一动，依然有满身的风骨，赢得满堂喝彩。

戏台之上，五庆班的所有人都站在台侧，耳边响着枪声，眼睛盯着戏台，没有人落荒而逃，他们一起把那出戏唱到了结局。戏台之下，电影落幕，全场灯亮，但没有一个观众起身离开。大家就那么坐着，静静地看着舞台，意犹未尽。

“这戏里没有大英雄，却让每个小人物都闪着光。”这是观影之后，我在朋友圈中写下的一句话，亦是我对《戏台》最深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