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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顶级门阀遭遇灭门惨祸！

南齐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11月），建康城秦淮河畔乌衣巷。

南齐司徒主簿、秘书丞王肃独坐王府书房，案头一盏茶雾袅袅，他低头看着案卷，愁眉不展。

他，就是《琅琊榜》主角“梅长苏”的历史原型。

王肃出身琅琊王氏，东晋丞相王导之后，东晋年间号称“王与马共天下”，王氏显赫一时。东晋覆灭后，王氏依然屹立不倒，为南朝数一数二的世家豪族。

王肃幼时随父巡茶山，曾见佃户因欠税被鞭笞，血渍渗入茶树根土，自此茶香中总闻血腥味。自此他对茶产业格外关注。王肃正在查看的是南齐的税收文册，茶税成为支撑南齐国库的财政支柱，也是社会矛盾暗藏的爆发点。

据《南齐书》载，永明年间（483-493），南齐茶税年逾千万贯，占国库总赋的18%，茶山尽归世家掌控。世家大族以茶山为私产，役使佃农日夜采制，茶价高昂如金，而百姓仅得糠菜。

与自恃世家身份，骄奢淫逸的父兄不同，王肃自小聪明善辩，博览经史群书，自比管仲诸葛，有平定天下之志。

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借助茶叶贸易积累军资，以一州之力抗衡半个天下，但北伐大业功败垂成；如今南朝占据半壁江山，茶产业更胜往昔，却只是成为朝廷与世家骄奢淫逸最大的依仗。

王肃满眼所见，王朝正在开足马力，向末路狂奔：健康的世家子弟日以继夜进行豪奢茶宴，声如沸鼎，民脂民膏被大肆挥霍；茶税盘剥沉重，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上层醉生梦死，下层民怨沸腾。

与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政治呢！

正当王肃沉吟之时，突然听见家仆哭喊夹杂着惊恐之声闯入书房：小少爷大事不好！老爷（王央）在雍州（今襄阳）被诬造反，与姑爷（殷叡）、三少爷（王彪）、四少爷（王弼）一同被杀！皇上现在下令搜捕所有王氏亲族，官兵马上就要上门了！

王肃父兄被诛事件，表面上看上去源于一起冤案。这就是导致南齐政局巨变的“王央冤杀刘兴祖案”。

这桩大案不仅导致了琅琊王氏遭遇灭门之祸，也将整个南朝拖入无尽深渊！

02

门阀政治的死局

王奂任南齐尚书左仆射，坐镇雍州（襄阳）掌握军政大权。

雍州地处南北对峙前线，拥精兵良马。王奂父子实际控制该地多年，形成独立于建康的军事集团。

王央掌管的雍州，属于三国时期武圣关羽扼守的荆州北部，位于“天下之中”，坐拥东西南北水陆交通之利，是南朝军事和经济重镇。

襄阳地处中原、关中、巴蜀、江南四大板块的交汇中心，地理学家顾祖禹评价：“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襄阳失守，意味着南朝防线全面崩溃。

王奂诸子中，长子王融是竟陵王萧子良（齐武帝萧赜次子）心腹，任宁朔将军，掌东府兵权；次子王琛为秘书丞，中枢机要职务；三子四子王彪王弼跟随自己身边，辅佐军政，幼子王肃同样身居要职。再加上王氏同族子弟遍布中央与地方，形成“文武双轨”的权力网络。

王氏家族势力膨胀到如此程度，不可能不引发皇室的深刻忌惮。

自从司马懿“洛水之誓”首开恶劣先例，皇帝与武将之间的信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猜疑链”和“黑暗森林”。荆襄之地由于战略价值巨大，历来成为南朝武将犯上造反的祸乱之源。王氏家族自然成为皇室头号猜忌对象。

三国三大耻之首——洛水之誓

刘兴祖任宁蛮长史，为王央手下。王央素来怀疑，刘兴祖是齐武帝萧赜安插的眼线，使命就是监视自己，称“兴祖扇动山蛮，规生逆谋，诳言诽谤，言辞不逊”将其下狱，派人将其弄死在狱中，并伪造其为自杀。

事情败露后，引发轩然大波。

王奂擅杀属官虽属重罪，但按南朝门阀政治惯例，士族高官凌虐属官常可调解（如赔罪、贬官）。齐武帝萧赜却罕见地派禁军武装逮捕，实因刘兴祖之死暴露王奂已经成为雍州土皇帝，如果等王氏做好谋反准备，则万事休矣，只能先下手为强。

刘兴祖案发的这一年，为永明十一年（493年），南齐王朝正面临性命攸关的继承权危机。

一月，太子萧长懋病死，皇太孙萧昭业只有15岁，同年七月，齐武帝病危，眼看不久于人世。

主少国疑，竟陵王萧子良集团纠集庞大政治势力，对帝位虎视眈眈。

《梁书·武帝本纪》记载:“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萧衍）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并游焉，号曰'八友'” 。

“竟陵八友”是中国文学史上颇具影响力的文学集团，开创“永明体”文学流派。永明体把声律和对偶方面的知识运用到诗歌创作上，为格律诗的产生奠定了基础，这才有唐诗繁荣盛世。“竟陵八友”也是南齐颇有影响力的政治势力联盟，可以说是“琅琊榜”的原型。

趁着齐武帝病危，王融作为萧子良党羽核心，发动了一场宫廷政变：首先是封锁宫禁，率东府兵披甲守中书省，阻止皇太孙入宫；其次伪造诏书，拟矫诏立萧子良为帝，试图复制“禅让”模式。

这场政变因同属“竟陵八友”的萧衍临阵倒戈而功败垂成。萧衍就是后来梁朝开国皇帝，“传奇耐饿王”，首创皇帝出家这一行为艺术。王融评价道，“以后宰制天下，必在此人（指萧衍）”。七年之后，萧衍正是复制王氏当年故事，依靠雍州起家夺取南齐天下。

在齐武帝看来，琅琊王氏企图通过控制雍州军权、渗透东宫（王融）、联姻宗室（王奂女嫁竟陵王系），构建“军政—继承”双垄断体系，直接威胁萧齐皇权存续，雍州王氏作为地方最强军阀，居然联合建康的宗王势力发动政变，成为颠覆皇权的最大隐患。

为了确保皇太孙萧昭业上位，王氏必除之！刘兴祖案成为动手的最佳借口。

齐武帝萧赜临终前，任命寒门将领陈显达与宗室重臣萧鸾辅政，并布置借助刘兴祖案诛杀王氏的布局，这就有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身处雍州王氏家族成员不仅被全员诛杀，身处健康的王融和王琛兄弟，也被斩首弃市。琅琊王氏嫡系分支形同灭门。这打破了长期以来南朝皇室与世家大族之间脆弱的政治平衡，引发世家广泛的惊惧和猜疑，加剧了南朝的动荡。

襄阳重地，不可不派重兵猛将把守；

一旦派遣，又要日防夜防对方反叛；

处在这一位置的将领，也会日夜担忧君主猜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成为惊弓之鸟。

萧赜提防世家篡位，防来防去防了个寂寞，反而加剧了南齐的覆灭。

萧鸾自幼丧父，由叔叔萧道成抚养长大，并获得堂兄萧赜的信任。成为托孤大臣之后，萧鸾连续废杀萧昭业、萧昭文，自立为帝，由于得位不正，内心多疑多虑，此后变换花样残杀宗室，几乎将萧道成、萧赜子孙屠戮殆尽，最后又被萧衍摘了桃子，南齐变成南梁。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王氏辅佐广有贤名的萧子良（靖王萧景琰的原型）上位，说不定南齐还能迎来一轮中兴，延续国祚。

这一系列事件证明，魏晋以来形成的世家门阀政治已经走入死胡同。随着政权的衰朽，依托于南方汉人政权的汉家文化，也不再呈现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形同朽木枯骨，即将被扫入历史垃圾堆。

三十岁的王肃果断抛弃家室，孤身一人逃离南朝，在王氏灭门之祸中幸免。

他发誓效仿春秋时期的伍子胥，灭门之仇，必须血债血偿！

伍子胥过昭关

当时没有人能想到，伴随着王肃的复仇，汉文化竟然涅槃重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03

北魏的汉化改革

伍子胥当年过昭关，据说是因为愁得一夜之间须发皆白，相貌大变，因此能蒙混过关。面临同样难题的王肃，又怎么逃脱搜捕呢？

其时南齐密探遍布要道，城门悬挂画影图形，搜查可疑人员。作为王氏嫡系最后一个男丁，王肃受到了特别关照。

幸好王肃平素关心茶产业，非常熟悉南渡北归的茶商。王肃易容为老茶商，以麻布裹面，混于运茶车队渡淮水。南人北渡，不适应北方严寒天气，途中遭遇风雪，衣衫褴褛，冻疮遍体。幸遇文人刘模识其琅琊风骨，赠通关文书，抵达邺城。刘模私语：“君眸有茶魂，非寻常商贾。”

就在王肃北奔这一年，二十七岁的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假借南征为名，迁都洛阳，欲行汉化改革，却遭遇满朝文武的激烈抵制。当时洛阳还是还是一片断壁残垣，因此君臣暂居邺城。

北魏朝堂之上，因为是否汉化、如何汉化等问题，君臣反复扯皮，特别是朝中老臣搬出祖宗之法，论述汉化不可取，导致年轻的皇帝拓跋宏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听说来自南朝最大门阀的王肃来投，如同瞌睡中遇到枕头，顿时精神一振。

拓跋鲜卑迁徙路线

拓跋鲜卑的老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原本是最正宗的游牧民族。在进入中原前，拓跋鲜卑基本上处在早期家长奴隶制阶段，以游牧业为主，按照东、南、西、北四正部与左、右、前、后四隅，构成完整的空间治理网络，形成"八部大夫议政于朝，八部帅治民于野"的双轨体制（类似于满清的八旗）。

五胡乱华之后，北魏汉化改革之前，北方各国通常采用“胡汉分治”的治理模式，汉人受到系统性的歧视和压迫。胡人适用部落习惯法，汉人沿用魏晋律。胡人编为“部落兵”，负责军事，享有特权，免赋税专征战（如匈奴汉国）；汉人归州郡管理，务农纳粮，禁持兵器，后赵甚至颁布“讳胡令”，严禁称胡人为“胡”，违者处死，而汉人受胡官欺凌却申诉无门。

胡汉分治政策下，国家缺乏真正的凝聚力，汉人显然不会爱这个国家，各个胡族也有各自的小算盘，就算用强权把大家捏在一起，也只是表面统一而已。一度统一北方的前秦，在淝水之战之后轰然崩溃，就是明证。

胡汉分治带来的压迫，虽然不像实行种姓制度的印度那么极端，至少也跟罗马帝国崩溃后，入侵蛮族奴役罗马人的情况异曲同工。在欧洲，入侵蛮族不断强化蛮族传统，全方面“去罗马化”，颁布萨利克法取代罗马法，启用各族语言，拉丁文被边缘化， 最终导致罗马帝国覆灭之后再无罗马，各个部落封建割据，最终形成欧洲各个民族国家。

五胡乱华

中国之所以没有步罗马后尘，长期分裂之后隋唐重启大一统并延续汉文化，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推动的汉化改革，起到了关键作用。

04

杀戮果决的大女主

拓跋宏仰慕汉文化，是因为自幼受到其祖母冯太后（非亲生）的影响。

冯太后的人生，就是正宗的宫廷大女主剧本。

她原本是北燕冯氏王室公主，名字不详，北燕被灭后，她被抓入北魏宫廷沦为奴婢。因容颜秀丽，从奴婢上位成为北魏文成帝的皇后。

除了天生丽质，冯太后上位更是“卡Bug”的结果。

北魏实行“子贵母死”的政策，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生母就必须被赐死，以防母凭子贵，专擅朝政。这反倒使得终身未育的冯氏，获得了抚养太子进而掌握朝政的机会。

文成帝死后，年仅十二岁的皇太子拓跋弘即位，是为献文帝，冯氏晋升为皇太后。

当时，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把持朝政，接连诛杀一系列不服从于他的重臣，逼迫皇帝将其封为丞相，位居诸王之上，史称“事无大小，皆决于浑”。冯太后联合一些大臣发动政变诛杀乙浑，开启临朝听政，以一介女流且汉人身份，掌握了鲜卑北魏的军政大权。献文帝长大后，逐渐与冯太后不和，她逼迫献文帝退位，禅位给不满五岁的太子拓跋宏。

十七岁的献文帝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太上皇。名为禅位，献文帝仍然牢固掌握北魏朝政，不仅朝廷大小国务皆亲自处理，还屡屡颁布诏书行使大权，甚至多次亲自率兵北征南讨。因此，禅位后的献文帝与冯氏之间的矛盾不但没有结束，而且还在逐步加深。

476年，二十三岁的献文帝离奇暴毙，坊间多传闻是被冯太后毒死。冯太后以太皇太后之身份临朝听政，重掌朝政。

冯太后二次掌权，政治手腕更加纯熟，大肆诛杀异己，提拔清正廉明的官员填补空缺，组成一个效忠她的领导核心。在这个领导集团中，有拓跋氏的贵族，也有汉族名士，有朝廷大臣，也有内廷宦官。

由于自幼接受汉化教育，冯太后形成了偏好汉人的审美偏好，这就好比LSP逛某些网站时，对欧美区不感冒却对亚洲区情有独钟。这导致不少汉家名士成为其宠幸之臣。

太原王氏始祖王睿，自幼传承父业，精通天文卜策之术，因姿貌伟丽得到冯氏宠幸，被越级擢升为给事中。不久，又被拜为散骑常侍、侍中、吏部尚书，赐爵太原公 。

陇西李氏仆射房的先祖李冲，虽然是因为才能出众得到重用，但因其风度不凡，姿貌丰美，也逐渐被冯氏看中，成了她的情夫。冯氏死后，李冲对孝文帝竭忠奉事，明断慎密，孝文帝也对他“深相仗信，亲敬弥甚”，史称“君臣之间，情义莫二” 。

南齐骁骑将军刘缵多次出使北魏，据说也得到了冯氏的宠幸。

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再加上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到隋唐时期并称为“五姓七望”，成为南方世族衰落之后最显赫的门阀世家，其中至少两支都是冯太后的老相好。

只可惜冯氏在490年去世，王肃三年之后才投奔北魏，否则二人之间恐怕也会发生点什么桃色故事。

冯氏可谓掌握了PUA之道的精髓。据《魏书》记载，冯氏为人严厉精明，即使对自己所宠爱的人，也不加以放纵。左右侍从就算只是犯了很小的过错，也动辄被她下令鞭挞。她又生性宽豁仁裕，不计前嫌，事后仍待之如初，甚至有人因被责打而变得更加富贵，所以“人人怀于利欲”，始终都效忠于冯氏。

献文帝死后第二年，冯太后开始在社会风俗、政治、经济等方面进行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有意识地进行汉化，史称“太和改制”，为孝文帝汉化改革及北魏迁都洛阳以后的繁荣富庶打下基础。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类似与献文帝反目的覆辙，冯太后对皇太孙拓跋宏教育极为看重，由于冯氏的亲自教育与监督，孝文帝手不释卷，刻苦读书，日复一日，孜孜以求，不仅对儒家经典的精奥谙熟于心，而且史传百家，也无不涉猎，成了一位颇有才学的皇帝。据说他的诗赋文章皆即兴而作，立笔而就，已经基本上成为披着鲜卑皮的汉人。

在冯氏死后，孝文帝完全贯彻了冯太后的意志，忠实延续汉化改革的政治路线。

冯氏是久居北方的汉人后代，不可避免地产生一定程度的胡化。也有观点认为，《魏书》将出自鲜卑一系或东北诸族的北燕冯氏描述成汉人，系因继承了依据冯氏旨意编纂的《燕志》将冯氏汉人化的结果。

无论冯氏是鲜卑汉化还是汉人鲜卑化，再加上她又是长期身处宫廷的女子，对所谓汉家文化也只是道听途说，略知皮毛而已。至于李冲王睿等人，其家世也远不能与同时期的琅琊王氏相提并论。

冯太后虽然已经确定了汉化的战略方向，但是对于实现汉化的方式和路径并不清楚。冯太后一手教育出来的拓跋宏，当然就更是一脸茫然。

出身于纯正汉人世家的王肃北奔，恰逢北魏汉化的“半吊子工程”，到底是继续推进汉化还是改弦易张，正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万物睹”。再次风云际会之际，决定中华文明延续的历史重任，就落在了这位叛逃者的肩上。

这位历史上的“梅长苏”，深思熟虑之后，拿出的汉化之策，

居然是——

一 杯 奶 茶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