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者到艺术家的转变,并非一种偶然,而是人生累积的必然结果。60岁之后的他,将对生命的理解与文化的沉淀,化为笔下的诗意世界。这份迟来的创作,并非单纯的技法实践,而是他对生命、对时间、对艺术的一场深刻对话。
陈持平,不仅是医学教授与妇产科医师,更是享誉国际的产前细胞遗传学专家。他的学术成就卓著,医学贡献深远,然而,步入花甲之年后,他的人生画卷悄然翻开新的篇章——他重拾画笔,将多年来对诗词与书法的钟爱,升华为别具韵味的艺术表达,让诗意与笔墨交织出崭新的视觉语言。虽然陈持平未曾受过所谓正统学院派的艺术训练,但他的创作并非毫无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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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学渊源与诗书画的交融
他自幼便浸润于深厚的中华文化与艺术熏陶之中,他的家族背景与艺术发展影响甚巨。其祖父为艺术家,父亲是书法家,家族世代皆与传统书画息息相关,这使得他的作品在直觉性的创作之外,亦展现出扎实的文化素养与精神内涵。尽管其父亲曾极力栽培他,期望他能继承艺术之路,然而年轻时的陈持平选择了医学,以济世为志,将人生奉献于病患与科学研究之中。这份艺术的熏陶从未消逝,而是在他人生的下半局,被重新唤醒,成为创作的灵魂基石。
在他的作品中,这份家学渊源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擅长在画面中融入书法与诗词,作品不仅仅是单纯的视觉呈现,而是将诗、书、画三者合而为一,构筑出一种极富东方意境的表达方式。他的画作常常题上唐诗、宋词或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字句,这些文字不仅是脚注,更是画面情境的一部分,使观者在欣赏时,能同时进入诗意世界,感受到他对文化的情感寄托。
写意精神与「古诗今画」的融合
在构图与表现形式上,陈持平的创作亦深受传统水墨画「写意」精神的影响。尽管他多以压克力颜料创作,色彩强烈、笔触大胆,但其画面布局却能见到水墨画中的「不固定视角」与「气韵生动的笔法」,使画面更具流动感与诗意。不拘泥于传统透视法,而是以更自由的方式建构画面,使作品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游移,仿若诗歌中那若即若离的意境。
「古诗今画」是陈持平创作的核心理念。他以诗词为基底,结合自身的生命历程,试图透过画笔诠释诗词的意境。他的作品不仅是视觉的再现,更是一场时间与文化的对话。他的用色与构图极具个人特色,透过鲜明的色彩对比、奔放的线条、篆书与草书的笔触,在中国传统艺术与西方绘画语汇之间,建立起一座独特的桥梁。
从医至艺:人生积累的必然转折
从医者到艺术家的转变,并非一种偶然,而是人生累积的必然结果。60岁之后的他,将对生命的理解与文化的沉淀,化为笔下的诗意世界。这份迟来的创作,并非单纯的技法实践,而是他对生命、对时间、对艺术的一场深刻对话。
2025年1月,陈持平与旅美艺术家马静志携手于台北中正纪念堂管理处三楼艺廊举办双人联展——「陈持平.马静志艺术创作联展」。本次展览不仅展现两位艺术家对艺术与生命的热忱,更透过各自独特的创作语汇,探索东西方艺术在绘画中的交融与对话。陈持平在此次展览中,藉由作品深刻诠释其对生命哲学的独特领悟,使观者得以从他的笔触与色彩间,感受诗意与哲思交织的艺术世界。
月亮、江水、离愁—〈春江花月夜〉的无常体悟
从陈持平的新作中,不难发现他对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怀有深厚的情感,围绕此诗创作了多幅作品,试图以画笔捕捉诗中的意境与哲思。而张若虚本身亦是一位极具特色的唐代诗人,其生平记载寥寥,身世不详,主要活动于盛唐时期,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活跃于今江苏、浙江一带。
值得注意的是,张若虚的诗作流传极少,现存作品仅〈春江花月夜〉与〈代答闺梦还〉二首,然而,仅凭这一首〈春江花月夜〉,便足以奠定张若虚在唐诗史上的崇高地位。此诗被誉为「孤篇盖全唐」,其艺术成就之高,被推崇为足以比肩整个唐诗传统。此外,张若虚的作品也是直到清代,才又被挖掘,被人发现其价值。陈持平如此大量此用此一诗人的作品,其中意涵耐人寻味。
陈持平节录张若虚的诗句,创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陈持平以这四句诗为题,描绘出一幅辽阔而静谧的画境。画布中,深邃的大海在夜色的笼罩下幽暗如绸,而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夜幕之上,映照半隐于黑夜的海洋,另一半的银白光辉,还带着丝丝银光随波荡漾,闪烁浮沉。其中,一艘小船以简洁的墨线勾勒,在静谧的月色下缓缓行驶,漂浮于流动的光影之间,亦如江潮推移般无声地与天地共存。陈持平不仅再现了〈春江花月夜〉所描述的景象,更是在静谧的波光与孤舟行进间,对于张若虚的诘问「何处春江无月明?」强调「无所不在的月光」,点出对照永恒万物(也就是月亮)之下,人类个体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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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而针对张若虚描绘夜晚月光洒落在春江两岸景象的后四句:「江流宛转遶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陈持平则是相较于前段的辽阔无垠,以更具流动感笔触与氛围作处理,不再以月白与墨黑作主调,而是选择了鲜艳的紫色来构筑这片诗意世界。从观者的视线延展至远方,最终奔向彼岸那片银白,彷彿汇入无边的时光洪流。天空之上,云层翻滚流动,隐隐晕然出一轮皎月。映照大地上月光稀落,如同细雪撒落一地,呼应张若虚以「霰」、「霜」形容月色飘散于空中,在苍茫的夜幕下闪烁。而「汀上白沙看不见」则是沙洲在强烈的月光映照下,与光线融为一体,反而消失了,而陈持平则以平涂一片白色呈现,隐喻着人生,在永恒万物(月光)的对照之下,短暂到几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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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江流宛转遶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随后四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陈持平则以乳白色铺展出宽阔的江景,江水澄澈无波,光洁如镜,纤尘不染;两道深邃沙洲横亘水面,无法反照出一丝澄澈月光,彷彿时间在这片静谧的江月中凝结。天边,一轮低沉的明月徜徉于夜幕之中,既不知是初升,亦不知是沉落,宛如永恒地悬浮于天地之间。远方,一帆孤舟缓缓远去,而天边两只飞鸟划过夜空,如同两道笔锋轻轻点破凝结的画面,在寂静的流光中留下些许生命的气息。陈持平描绘映照过无数个夜晚、见证过无数生命的聚散离合的明月,仍在天际静静悬挂的景象,发出与张若虚相同的喟叹:「明月为谁而照,又为谁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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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而对于「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祇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诗句的描绘,陈持平采用如同《江流宛转遶芳甸⋯⋯汀上白沙看不见。》作品的构图方式,一条溪流蜿蜒而出,直至银白尽头,而明月依旧高悬夜空。不过他则是以墨黑色为主调,与温润的米白对应,让画面更为安静、寂寥。江水深沉,线条勾勒江水波纹浮沉,彷彿承载着无数时光的碎片,在静谧中延展,如潮水推挤着记忆,弯曲地流向无垠之处。该作不仅再现了诗中「长江送流水」的意境,铺陈出水流不息,人事更迭的哲理,回扣「人生代代无穷已」中个体生命有限的叹息。使观者在流动的画境中感受到时间的无垠、生命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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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祇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而在《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中,陈持平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幅静谧而悠远的江夜图景。画面中的江面如镜般澄澈,映照着夜色与寂静,一叶小舟栖息于水面。远方的月亮半隐于云层之中,微光透过层叠的云雾,轻轻洒落,与江面的波光相互映照,交织出柔和而朦胧的夜色。远处,江面轻荡,一笔笔写意的波浪微微起伏,流转不息。而画面尽头,绵延起伏的小丘静静伫立,朦胧于夜色之中。而「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擣衣砧上拂还来。」的诗境之中,陈持平以圆形窗景构筑画面的视野,如同一轮满月,将内外世界隔开,亦相互映照。窗外,竹影婆娑、随风轻摇。远处,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斜倚于栏上,遥望着画布前的观众,衬托出淡淡的幽思。离人的思念无法随风散去,反而随月光辗转,将这份情愁映照得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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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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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擣衣砧上拂还来。(《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在「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的诗境之中,陈持平以宝蓝色为画面基调,营造出深邃而宁静的夜色。画面中央,一轮金黄的明月沉落于海面之下,余晖在水波间蔓延,染遍江面。岸边,一株老树伸展枯瘦的枝桠轻抚水面,触碰层层月光。远处,数只飞鸟掠过夜空,留下一道轻盈的剪影,而江面之上,一抹红衣轻舟荡漾,映衬在静谧的金蓝色调之间,成为画面的点睛之笔,与天地共沉浮。在「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的诗境之中,月亮被拉远,高悬于群山之上,映照着夜色下的宁静江潭。远山堆栈,江面依旧无波如镜,静静映衬江月之景。在这片静谧的水色之间,一片鲜红的花瓣坠下,皱起江面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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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而诗词的最后「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从具象的景物描写转向人生的思索,层层递进,将画面推向更深层的哲理境界。而陈持平则以一飞向观众的白色猫头鹰做尾,写意地描绘林木、江水、山景以及明月,而将重点放置于展翅飞翔的猫头鹰,其金黄色的双眼紧盯画布前的观众,从张若虚的「不知乘月几人归?」中,对于江水无穷无尽,人生旅途漫长,而归乡的人又有多少地叹息中,打散「落月摇情满江树」的哀愁,而冲出画面中萦绕不止的感伤。
在〈春江花月夜〉的诗境中,陈持平透过画笔回应张若虚对时间与人生无常的叹息。万物恒久不变,而人生却短暂如白驹过隙。对他而言,尽管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而少年早已鬓白如霜,他选择不负韶华,以画笔燃烧最后的热情。这种对生命的积极回应,也同样体现在他对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的诠释之中。他并未因岁月更迭而停歇,并不止息于此,而试图透过艺术找寻新的人生出口。
夕照未央,余光不息
他的这一种老有所为的澎湃情绪也展现在刘禹锡的诗作〈酬乐天咏老见示〉中:「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所创作出两幅绘画,其中一幅描绘了艷红的彩霞绽放于天际,绚烂荼靡、灿烂夺目。余晖即将若下于幽深的林间,而前方的浅滩则被夕阳余光渲染得更盛于白昼,水面氤氲着满天的玫瑰色云霞,彷彿为苍穹披上一袭流光溢彩的华裳。霞光间,一行白鹭轻振翅羽,掠过绚烂天际。几笔白鹭之影,宛若划开一道缝隙,不再随日轮沉坠,而是悠然翱翔,轻盈穿越这片炽热的黄昏,渐渐隐没在霞光与夜色交界的彼端。另一幅则是以碧蓝的天空为基底,让流动的颜料交织出一片燃烧的血红晚霞。落日镕金,将最后的余光倾泻在天际。霞光层层渲染,如火焰般在天际翻涌,宛如余晖不肯熄灭,将整片天空映照得炽烈而壮丽。远方,几株棕榈树的剪影静静伫立,墨色的轮廓映衬在如梦似幻的霞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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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唐.刘禹锡)》,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这一刻,夕阳无限好,而晚霞将整片天空渲染至极致,而不只是近黄昏,又或是说,落日又如何?此刻的彩霞满天更甚白昼。在激烈色彩碰撞中,豪放地展现刘禹锡对老有所为、积极豁达的生命力,也映照出陈持平自60岁起投身创作的壮志与激情,在画布上寻找属于自己的诗意疆界。这并非迟来的开始,而是岁月累积后的一场全新绽放,如黄昏映霞,虽接近日暮,却将余光燃烧得比旭日更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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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持平,《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唐.刘禹锡)》,丙烯、画布,91×72.7 cm(30F),2024。(陈持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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